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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3章:残夜如墨

残夜如墨。

火蛇舔舐着已然破败的房梁,滚滚黑烟升起,将半边夜空烧得通红。

少年蜷缩在断墙之后。

呛人的焦糊味充斥着他的口鼻中,令他很想要咳嗽,可是却又不敢。

喝喊声在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以及废墟之间反复回荡着。

“搜!那前朝余孽的幼子就在里面!上头有令,斩草除根,不留活口!”

铁甲碰撞的声音越来越近,这些追兵显然知道,自己就躲在这处村庄之中。

甚至这些追兵会放火烧毁这处村庄的原因,也正是为了追捕自己。

一名兵士挥刀砍开挡路的焦枯灌木,刀锋扫过,火花四溅。

而他所前往的方向,也正是当前少年所躲藏的方位。

少年屏住呼吸,心脏擂鼓一般狂跳。

他悄悄探出头,目光扫过四周,东边是一片熊熊燃烧的茅屋,出口被烈火封堵。

南北两面都有敌兵驻守,唯有西边一条窄巷,还未被火势所波及。

可如果从这里跑出去的话,一定会被追兵发现。

浓烟不断涌入他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灼烧喉咙,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黑灰淌下,视线渐渐模糊。

过去的百年间,王朝六度更替,是这片大地之上,近几千年的历史以来,都很是难得的乱世。

龙椅上的主人换了又换,唯独不变的,只有白骨铺路,庶民流离。

就在三年前,北衡覆灭,新朝当立。

少年的父亲,是前朝皇帝的御前亲卫,一身忠骨,铁血铮铮。

王朝倾覆那日,百官屈膝,权贵投降。

毕竟在过去的百年间王朝六次更替,当前朝中的四朝老臣,甚至都比比皆是。

唯独的少年父亲不从。

前朝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因此即便是皇宫中的禁军倒戈,可少年的父亲,却仍然死守在宫门之前。

最终力竭战死,血染宫阶,落得个忤逆新朝,罪及子嗣的罪名。

新朝帝王心性狠厉,深知前朝忠骨最难驯服,因此也便颁下斩草除根的死令。

那一年,少年九岁。

兄长的庇佑,变成了少年人生中唯一的依靠。

自父亲战死那日起,少年的兄长,便抛下所有念想,只带着年幼的弟弟,踏上了不知所向的逃亡之路。

兄弟二人无家可归,无亲可投。

日日躲避关卡盘查,夜夜提防追兵猎杀。

前路茫茫,绝境无尽。

万般走投无路之下,兄弟二人来到了一座名为莽州的城池。

而看到高悬在城门之上的牌匾时,他们也都想起来了当年曾经前来拜访过自己父亲的,那位父亲的好友。

少年的兄长曾经听父亲说过,父亲年少时曾经在莽州做工,也正是在莽州中,结识了那位自己的发小。

直至后来前朝皇帝起义,父亲跟着前朝皇帝的队伍一路南下,杀往皇城,才失了联系。

可在北衡王朝建立之时,那位好友竟突然前来皇城之中,拜访父亲。

父亲自然是好吃好喝的接待,并且又给带回去了许多金银珠宝。

自那之后,那位好友便在莽州中彻底建立了根基,据说后来人们都称呼他为周员外。

哪怕如今北衡王朝已经覆灭,他仍然还是在莽州混迹的风生水起。

这让他们兄弟二人心中燃起了新的希望。

二人连夜跋涉,趁着夜色潜入至莽州中,终于抵达了周府门前。

初见周员外之时,这名中年汉子看着衣衫褴褛、满身风霜的兄弟二人,面露悲悯,忆起昔日恩情,当即将二人藏于自家后院。

好吃好喝招待,言语恳切,温情脉脉,屡屡叹息世事不公,天道无情。

那一刻,兄弟二人以为绝境逢生,终于觅得一方容身之地。

他们未曾看透,乱世之中,最经不起考验的便是人心。

周员外深知新朝清算旧臣的酷烈,而他的与前朝旧臣的关系,如若有朝一日被人捅了出去的话,那也会势必成为自己的拖累。

也正是因为如此,周员外看似是收留少年他们兄弟二人,实则是想要稳住他们两个,然后把这两个孩子,当作自己的投名状。

第五日深夜,月黑风高,寂静无声。

周员外悄悄打开宅邸的大门,将州中的捕快引入至自家当中。

而这其中的异变,也被还未睡熟的少年兄长所发现。

多年来的四处奔波流离,显然令他知道,这代表着的是什么。

于是他唤醒了熟睡在自己身旁的弟弟,然后从窗户溜了出去。

可周府就这么大,追兵又那么多,根本就插翅难逃。

几经犹豫之后,少年的兄长做出来了最后的决定。

那便是舍身冲了出去,没有任何的迟疑,吸引了那些捕快的注意力,然后将那些人引走。

给了少年些许的逃命的机会。

可是,即便此时此刻的少年成功逃走,他也才仅仅只有十二岁而已。

根本就无法彻底甩开追兵。

又经过两天两夜之后,少年终于躲入至了这处村庄当中。

可是,追兵已至。

稚嫩的身躯早已透支,呼吸灼热刺痛,双腿沉重如灌铅。

村庄的出口已然完全被封锁,那些追兵搜寻了两个时辰,却仍然未发现少年的踪影。

于是,追兵们选择了放火烧村。

十数位甲士正在火海当中四处搜寻着,步履沉稳,杀气凛冽。

抓住少年,似乎就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也正是在这时,火势烧得更加旺盛,滚滚黑烟也变得更加浓烈。

少年终于再也无法忍受,本能一般的咳嗽了两声。

很显然,自己所发出的声响,引起了那些甲士们的注意力。

村庄中的追兵们,开始朝着少年的方向合围了起来。

少年心知肚明,继续留在这里的话,也就最多只是死路一条,于是他便开始拼命的逃窜,朝向西面的那条小巷。

可已然两天两夜都未曾合眼,精疲力尽的少年怎么可能会是这些身强力壮的甲士们的对手。

还没跑出几步,便又被包围了起来。

为首的黑衣校尉缓步走出,身披漆黑重甲。

他冰冷的视线落在了瑟瑟发抖的少年身上,然后拔出了自己腰间的长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