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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其他类型 > 漫仙途 > 第182章 桃园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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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是觉得,老夫抢他理应得到的果实,是抢错了?”

“晚辈不是这个意思。晚辈……”杨云天连忙解释。

“在老夫面前收起你虚伪的那套。”老和尚不屑地哼了一声,“有什么就说什么。”

杨云天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前辈——散乱的头发随意披在肩头,衣衫也不甚齐整,口中既无“阿弥陀佛”之类的佛号,举止更无半点出家人的模样。与其说是和尚,倒不如说更像凡俗中的一位老农,或是一个打了一辈子鱼的渔夫,晒得黝黑,满手老茧,说话直来直去,不带拐弯。

“这桃子虽不是什么珍果佳酿,但给那注定要死的鬼吃,却也当真是暴殄天物。”老和尚淡淡道,“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他不能吃,也不该吃。你可理解?”

“晚辈不解。”杨云天老实答道,“莫非这里面还有什么忌讳不成?”

“愚不可及。”老和尚摇了摇头,“老夫跟你说这些,当真是对牛弹琴。”

“是晚辈愚钝,请前辈解惑。”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嫌弃,又有几分“罢了罢了,既然问到这儿了,便与你说说”的意思。

“你可知,你那一生,也就是他,被创造出来的意义,究竟是何?”

杨云天一怔:“我那一生?您是说那个被您抢去果子的鬼修么?”

“废话。”老和尚一副“明知故问”的眼神。

“他真是我的……前世?”杨云天愣住。原本他只猜想裁决之隙中那几人与自己有关,此刻如被告知真相,心中还是不小的震撼。

“并非前世。”老和尚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眼界,怎得就不能再打开一些。”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如何措辞,“以你眼下修为,想理解这些,的确有些强人所难。他是你,但也不是你。同样并非你的前世之身——你可以将其理解成,踏上了另一条路的你。”

杨云天晃了晃此刻寄身的桃树枝丫,略有所思。

“就如同这分叉的枝条?”他问,“虽然都是树的一部分,却是两条不同的枝干,最终也会分别结出果实。是这样么?”

“大差不差。”老和尚点了点头,“你这般理解,倒也没毛病。”

杨云天忽然想起,那时在裁决之隙中,那位同样是和尚的“自己”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大江大河,必有万千支流。有的汇入主流,奔涌向前;有的淤塞断流,成为死水;有的绕山而行,自成一片湖泊湿地,与主干再无交集,却依旧滋养着那一方生灵。

此刻虽然比喻不同——一个是江河,一个是桃树——但意思却是殊途同归。他忽然有些理解了。理解了那几人到底是谁。

他们的的确确存在过。但也是他自己,在不同选择之下的另一种人生,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当年家中未发生那场惨祸,父母安康,自己或许便会如同那位皇帝一般,在凡俗间打下一片江山。如果自己当年出家为僧,或许就会变成那位和尚,青灯古佛,轮回千百世。如果自己以剑为道,一心追求剑道极致,或许就会成为那位被天道捕获的白衣剑修。

他们都是他。也都不是他。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那位和尚“自己”说,那鬼修是一条被裁剪的残枝——因为那条路错了,走不到尽头。而那位和尚“自己”又说,那鬼修是他当年布下的一步闲棋,用来探索轮回之道。

可最终,不但鬼修被裁剪了,就连和尚自己,也裁剪了自己。因为他也发现,自己的路同样也是错的。那条他轮回了三千七百多次的轮回路,有人比他走得更远、更深。而那人,便是眼前这位老和尚。

这些“自己”一遍又一遍尝试的路,究竟是为了什么?

杨云天终是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更是将裁决之隙中见到其他几位的事,一并说了。

老和尚沉默了很久。

“本来那和尚的你是最能够走到尽头的。”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其慧根与悟性,就连老夫都佩服不已,暗叹不如。谁曾想,当老夫发现他时,却发现他竟与老夫想到一块去了——路走重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一段很远的往事:“从那之后,他便心灰意冷。路不走了,经也不念了。老夫即便是将黄泉水借他,也丝毫提不起他继续前进的念头。”

他看了杨云天一眼,“正如你所言,那鬼修的你,便是他当年还有心劲时,布下的探索轮回之道的种子。可自那之后,他便不管不顾了。”

老和尚忽然眼前一亮。他探出一只手,直接伸入此刻杨云天神魂寄生的桃树之中——那只手穿过枝干,穿过虚无,穿过重重叠叠的时间与空间,稳稳地摁在了那还站在井边、手掌抚着桃树的杨云天肉身之上。

他在探查什么。

片刻后,老和尚收回手,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异,几分恍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我就说怎么感知不到你那和尚一世的气息……原来他做过这些。那不灵之地,居然连老夫都未曾发现异样。”

他沉默了一瞬,声音更低了几分:“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这才摒弃轮回,彻底圆寂,给你这一世护道。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杨云天默默听着,听着这些他听不太懂的话语。他虽想通了一些事,可此刻涌上心头的,却是更多更加难以理解的事情。

“那鬼修的一世,就此打住,不用再去想了。”老和尚收起思绪,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老夫原本还想告诉你的是——既修轮回,那要什么长生?就该一遍又一遍地去死才对。他那所为,是背道而驰。

但此刻,既然他已如枯枝被裁剪,却变废为宝,将废柴当做薪火,只为照亮你这一世前进的路……”他看着杨云天,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可莫要辜负那两位为你的付出。”

说罢,他转过身,慢慢向着果园之外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背影却显得有些孤寂,像是一个得知老友黯然离世的人,忽然觉得这满园的桃树,也没了什么看头。不再提什么寿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了。

杨云天看着这雷声大雨点小的一幕,茫然到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向前一冲——发现自己竟如魂魄离体一般,冲出了桃树躯干的束缚,飘飘荡荡地跟在了老和尚身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回头看了看那株桃树。他能感觉到那里——那株井边的桃树下,那具肉身还站在那里,手掌还贴着树干。而此刻的这个“他”,却已漂在半空,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被风吹着,跟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老前辈,您这满园的桃林……”杨云天没话找话,目光却忍不住往那累累果实上瞟,“若是都能结出果来,那您不得寿与天齐?”

他这话说得殷勤,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放眼望去,这满园的启灵寿桃,多到如同凡俗田间地头丰收后的场面——一筐一筐,一树一树,看得人眼馋心热。

那鬼修因为要修轮回之道,不需要那些悠久的寿元,可自己不修轮回啊。若是能带一大批桃子回去,不论是自己吃还是恩赐于人,那简直是灵石都买不来的宝贝。

老和尚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好笑,像是在看一个打了一辈子光棍的老汉忽然进了女儿国,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寿元与时间,对老夫毫无意义。”他淡淡道,“这些桃子在老夫眼中,与那路边的野草并无任何区别。”

杨云天差点被这话噎住。你眼中的草芥,可是我眼里的至宝啊。可他不敢说,只是讪讪地笑了笑。

“你也莫要被这些东西晃住了眼。”老和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里带着几分告诫,“等你真正理解时间为何物之后,就会发现,这时间之道,并非如世人口中那般晦涩高深。莫要成为时间之奴,而要想办法去驾驭它,掌握它。”

见杨云天一副“我不信你”的表情,老和尚笑了。

“你也知晓,那桃子在那儿,只是一种常见的待客之果。可见那儿的人,并非看重此物——足以见得,它并非多么稀罕。”他顿了顿,“但你日后想去那儿,领悟时间,是你必备的基础。时间往上,还有许多不能诉诸口的东西存在,且数量不少。”

杨云天听到待客之果几个字时,才猛然意识到老和尚口中的“那儿”却是传说中都不见分毫的“仙界”,而自己知晓这两个词,是从那段对启灵寿桃加以描述的《灵族百草图鉴》中得知的,这可是一个自己想都不敢想,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只见老和尚突然伸出手,掌心凭空冒出一团火苗——不大,橘红色,在风中轻轻摇曳,与凡俗间烧火做饭的柴火并无二致。

“就比如,凡俗之人看见修士施展一手火球术,会惊为天人,会将那人比作神仙。可火球术此刻在你眼中——”他收了火苗,看向杨云天,“它珍贵么?”

杨云天沉默了。火球术是他修真路上掌握的第一门术法,当年初学之时,也曾欣喜若狂,觉得这简直是神仙手段。可如今再看,那不过是最基础的五行运用,连三岁孩童都能随手搓一个出来。不是火球术变了,是他的眼界变了。

“您先前对晚辈说,晚辈的道,不在因果轮回。”他收起那些关于寿桃的杂念,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那究竟是什么?”

“老夫哪里知晓你的道是什么?”老和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几分不羁,“路是人一步步走出来的,世界也是你用眼睛亲自去看的。就算老夫真给你安排好了路,告诉你方向,你当真愿意按照这条路走下去么?”

杨云天张了张嘴,想说“愿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那位白衣剑修,想起那位和尚——他们都曾走过别人安排的路,或者自己以为对的路,可到头来,一条被天道捕获,一条与别人撞了个满怀。

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老夫告诫你因果轮回不可再走,是因为有你那前车之鉴。”老和尚的语气缓和了些,“可具体你要做什么,还得你自己去寻。这些寿桃对你无用,反倒会让你误入歧途,无法理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看了杨云天一眼,“故而你也不要再打这些寿桃的主意了。”

杨云天心里一凉,刚要说什么,就听老和尚又道:“既然你眼下无所事事,但又想一探究竟,不如先不着急回去了。顺路帮我教训个不成器的弟子,免得他捅出来大篓子。作为报酬——”他嘴角微微扬起,“你从老夫这里‘偷’走的那两颗桃子,老夫便不向你索回了,算作此次报酬。至于你得到之后,是自己吃还是送给别人,那你自行决定吧。”

杨云天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和尚已经摆了摆手:“好了,时辰也不早了,老夫就不送了。”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吸力骤然袭来,疯狂地拉扯着杨云天。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桃园、果树、老和尚,一切都在急速远去,化作一团模糊的光影。

耳畔只余老和尚最后一句话,悠悠传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就在耳边: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无古今,不死生!”

声音散去。

杨云天猛地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依旧一手抚在桃树的树干上,掌心下的树皮微微温热。眼前是潮汐部的祖地,那口幽深的古井,那片已然青绿的灵田,还有不远处尘游子捧着毛桃傻笑的身影。

一切如故。仿佛方才那场穿越重重世界的对话,不过是一次闭眼,一次睁眼。

可怀中那两颗寿桃,沉甸甸的,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