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普金斯的专机在太原机场降落时，天色已近黄昏。
跑道两侧的灯光已全部亮起来，将整个机场照得通明。霍普金斯走下舷梯，看见一个穿中将军装的身影站在跑道边，身后跟着几名军官和一个穿军装的女人。
李宏上前一步，伸出手。
“霍普金斯先生，一路辛苦。”
霍普金斯握住他的手。这只手骨节粗大，掌心有老茧，不像重庆那些将领的手保养得那么光滑。他在飞机上翻看过李宏的资料：从晋西北起家，五年之内歼灭了日军两个方面军司令部的主力，光复山西、察哈尔、绥远和平津。眼前这个人比他想象中年轻，也比他想象中沉稳。
“李将军，总统先生让我转达他对贵军平津大捷的祝贺。”霍普金斯说。
“多谢。请上车。”
没有盛大的欢迎仪式，没有记者拍照，两辆轿车直接开回行营。
李宏的办公室陈设非常简单，墙上挂着大幅华北地图，桌上铺着军绿色呢绒桌布，一个笔筒，一盏台灯。梁舒云端了两杯茶进来，然后坐在角落里翻开记录本。
霍普金斯打量了一圈办公室的布置。他在重庆见过不少国府高官的办公室，有的挂着字画，有的摆着红木家具。李宏这里，除了地图和桌上的文件，什么都没有。
“李将军，我是代表总统先生来的，全权负责此次谈判。”霍普金斯开门见山，“总统先生认为，华北战场是亚洲大陆唯一能够对日军形成持续压力的正面战场。我国军队在太平洋上的反攻已经开始，如果大陆战场能同步发动攻势，关东军就无法向太平洋方向增援，日本将会腹背受敌，可以大大加速日本败亡的进程。”
李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霍普金斯先生，你需要我做什么？”
“对关东军发动反攻。从察哈尔和平津方向，向关东军施加压力，牵制其在贵国东北的兵力部署。只要关东军不能南下增援太平洋战场，美军在菲律宾和太平洋方向的压力会小很多。”
李宏放下茶杯。
“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霍普金斯从公文包里拿出钢笔和笔记本。
“第一，贵国需向我们提供两亿美元援助。不经过重庆，直接交付晋察绥行营。可以是黄金、白银，也可以是工业设备和军用物资折价。具体清单我们可以再谈。”
霍普金斯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有抬头。
“第二，贵国派军官协助晋察绥行营建立一支岸基航空兵部队。我需要教练、地勤教官和航空工程人员。人数不少于一百人。”
“第三，美国帮助中国重建海军。包括提供一批军舰和技术资料，帮助训练海军人员。整个重建计划在两年内完成。”
霍普金斯抬起头：“重建海军？李将军，你在山西，离海边还有一段距离。”
“平津在手，渤海就在我眼皮底下。日本海军随时可能从渤海湾登陆，我必须拥有渤海的制海权和制空权。”
霍普金斯没有继续追问。
“第四。”李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点了点渤海湾西岸，“美国帮助晋察绥行营在这里修建一座大型海军基地。包括船坞、港口、船舶修理厂、油库和配套设施。这座基地的设计标准和施工能力，要能停泊和维修万吨级军舰。”
霍普金斯放下钢笔，看着李宏。
“李将军，你的条件不小。两亿美元，一百名军官，一个完整的海军基地，再加一个海军重建计划。”
李宏重新坐下。
“霍普金斯先生，你刚才也说了，关东军是日本的一把刀。若是这把刀出现在太平洋上，美军在太平洋每往前每推一步都要多付出一倍的伤亡。我带着部队从察哈尔往东打，吸引关东军主力，替你们拔掉这把刀。这些条件换的是几十万日军的牵制力和无数美国大兵的生命，值不值贵国心里应该有数。你可以把我说的话转告总统先生。”
霍普金斯沉默了片刻，合上笔记本。
“李将军的条件，我会如实向总统汇报。”
“还有一件事。”李宏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袋，放在桌上，“作为诚意，我手里有两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新式飞机的图纸，一份新式坦克的图纸。这两款武器一旦投产，贵国在太平洋上对付日军零式战斗机的手段会多一种选择，在欧洲方向上应对德军装甲部队的压力也会有所缓解。”
霍普金斯的目光落在那两份文件袋上。他是罗斯福最信任的顾问之一，对各种武器的性能了如指掌。他知道太平洋上美军虽然靠萨齐剪战术勉强能对抗零式，但代价依旧高昂。他也知道苏军在东线被德军的豹式和虎式坦克打得苦不堪言，莫斯科已经多次向华盛顿请求提供更强大的反装甲武器。
“什么类型的飞机？”
“一款舰载战斗机。专门为对付零式设计的。速度、爬升率、防护性，都超过零式一个档次。”
“坦克呢？”
“重型坦克。正面装甲足以抵御德军现役所有型号坦克的主炮直射，主炮可以在常规交战距离击穿虎式和豹式的正面装甲。”
霍普金斯盯着文件袋看了几秒钟，没有伸手去拿。他知道这笔交易的规则：东西是李宏的筹码，交易达成前，不会交给他。
“李将军，还有别的条件吗？”
“还有一条。如果交易达成，我会将反攻关东军的时机，定在明年。具体时间视准备情况而定。平津会战刚结束，部队需要补充休整。灾民转运还在进行，后勤储备也需要时间。”
霍普金斯站起来。
“明天我用电台向总统汇报。”
“好。”李宏也站起来，“梁副官，安排霍普金斯先生住下。”
梁舒云合上记录本，起身引霍普金斯出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宏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九月的夜风吹过，树叶沙沙响了一阵。
霍普金斯提出的条件确实有诚意，但他的条件也不轻。两亿美元，海军基地，岸基航空兵，海军重建，这些是美国付出的代价，也是他向美国人开的口。美国人若真急着要他打关东军，就不会在这些条件上过分计较。
但霍普金斯最想要的东西，他还没给——那两份图纸。
这两款武器还没有问世。没有它们，太平洋上的美军飞行员还要用萨齐剪战术跟零式死磕，每一次空战都要付出高昂代价。苏联人在东线面对德军的钢铁洪流，也急需能正面抗衡的装甲力量。这两样东西一旦交给美国人，战局就会发生极大改变。
美国现在是整个反法西斯战线的总后方。英国靠它输血，苏联靠它续命。北非的英军第8集团军被隆美尔打得半身不遂，靠的是美国运来的谢尔曼坦克续命。东线的苏联人被打得丢了乌克兰丢了白俄罗斯，之所以还能在斯大林格勒死撑，同样靠美援和无数将士前赴后继。
至于东方的抗战，只有把美国人彻底拉进来，让这个工业巨兽的产能真正投入到亚洲战场，日本人才会被压垮。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
“接张副主任。”
不一会儿，张文白推门进来。李宏把刚才谈判的内容大致说了一遍。
张文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美国的条件是反攻关东军。我们的条件是两亿美元加上军事合作。交换的核心是利益对等。”
“对。”李宏说，“他们要我们打关东军，我们可以打。但不能白打。关东军号称七十万，是日军最精锐的战略预备队。打关东军需要付出的代价不是小数。美国人必须拿出相应的东西来换。”
“让龚初和李继贤明天上午来一趟。另外给吴青发电报，让他从天津回来一趟。海军基地的事，需要前线指挥员的意见。”
张文白点头记下，刚要起身，又停下脚步。
“主任，这件事如果被上面知道，老头子恐怕不会高兴。”
“美国人答应了他，不跟我们有政治接触，但军事联络不包括在内。”李宏靠在椅背上，“五个美械师的装备不是白给他的，他要不想得罪美国人，就得老老实实同意这次合作。”
张文白不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