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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以捕快之名 > 第418章 闲居问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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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外天光大亮。

张希安那句话说完,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萱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好。”她说,“闲云野鹤,就闲云野鹤。”

交接的事,秦岚山和小远去办了。

黄雪梅理账。

王萱带着江楠、李清语,开始收拾东西。

青州府这处大都督官邸,他们住了不到一年。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快。

三天后,一切交接完毕。

张希安带着妻妾,还有几十个愿意跟着回清源的老人,坐上车马,离开了青州府。

没惊动什么人。

田丰那边大概得了信,但也没露面。

一路沉默。

回到清源县,回到那座老宅。

宅子一直有人看着,没荒。

王萱指挥着人把东西搬进去,安置好。

张希安进了书房,从箱子里拿出那方大学士的青玉官印,还有那身从二品的官袍。

他看了两眼,然后把官印放回锦盒,官袍叠好,一起放进了书架最顶层的箱子里。

锁上。

钥匙扔进抽屉深处。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院子。

还是那个院子。

石桌,石凳,几棵老树。

和他离开去青州府之前,好像没什么两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

张希安真的开始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他每天早上起来,在院里打一趟拳。

然后吃早饭。

早饭过后,要么在书房看书,要么就在院里那石桌前坐着,泡一壶茶,一看就是半天。

下午,有时候和王萱说说话,有时候逗逗孩子。

江楠和李清语带着孩子在内院走动,偶尔也过来坐坐。

黄雪梅管着家里大小事,忙进忙出。

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平静。

就像张希安说的,闲云野鹤。

但王萱知道不是。

她看见张希安看书的时候,有时候会盯着某一页,半天不翻。

看见他喝茶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问。

只是每天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饭菜按时做好,茶水温着。

江楠和李清语也看出来。

江楠还是那样,话少,冷着脸。但她抱着孩子的时候,会偶尔看一眼坐在石桌旁的张希安。

李清语有时候会抱着张清颜过来,坐在张希安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他。

黄雪梅更忙了。

老宅比青州府的官邸小,但事一点不少。她得把所有人的吃穿用度都安排好,还得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清源县还是那个清源县。

街市照常开,百姓照常过日子。

好像张希安这个曾经的青州府大都督、现在的大学士回来,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只有王飞,王萱的父亲,来过一次。

翁婿俩在书房里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出来的时候,王飞脸色复杂,拍了拍张希安的肩膀,走了。

再没来过。

鲁一林还是老样子。

每天扫扫地,看看门,有时候搬个凳子坐在门房里,眯着眼睛打盹。

张希安没特意找他。

他也好像没什么要跟张希安说的。

就这么过了十来天。

这天午后,天气不错。

张希安在院里石桌前泡了壶茶。

鲁一林扫完地,把扫帚靠在墙角,走过来。

“老爷,下盘棋?”鲁一林问。

张希安抬眼看他,点点头:“行。”

鲁一林去屋里拿了棋盘棋子出来,摆在石桌上。

两人对面坐下。

张希安执黑,鲁一林执白。

开局。

都没怎么说话,只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啪。

啪。

下了小半个时辰,棋到中局。

张希安捏着一枚黑子,看着棋盘,没马上落。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子落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鲁一林。

“鲁老。”张希安开口,语气很随意,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当初为张家选的这处地皮,当真是风水宝地?”

鲁一林执棋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向张希安。

张希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常问话的样子。

鲁一林看了他两秒,忽然朗声笑起来。

“什么风水宝地,”鲁一林笑完了,把手里的白子落下,才慢悠悠地说,“还不是看人?”

他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

“人若是不行,”鲁一林放下茶碗,看着张希安,眼神里有点意味深长的东西,“再好的风水也没用。”

张希安没接话。

鲁一林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地灵,还需人杰。”

他指了指张希安坐的位置。

“你如今坐在这里,”鲁一林说,“此地便是宝地。”

张希安闻言,沉默下来。

他目光从鲁一林脸上移开,扫过眼前的院子。

熟悉的石桌,熟悉的树,熟悉的墙角青苔。

他在这里住过很多年。

从这里走出去,做过捕快,做过巡检使,做过大都督。

现在又回来了。

带着一个大学士的空名头,和一身被剥得干干净净的实权。

地灵,还需人杰。

人定胜天。

他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

以前听人说,总觉得是句空话。

现在坐在这里,听着鲁一林这话,他心里忽然对这四个字,有了点不一样的体悟。

天是什么?

是皇帝?是局势?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所谓“天命”?

人定胜天。

定的是什么?

他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笃。

鲁一林看着他,没再说话。

老爷子眼里透着明白。

他知道张希安心结没解。

知道这年轻人表面平静,心里头那团火还没熄。

但他不说破。

有些话,点到为止。

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鲁一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

他捏起一枚白子,想了想,轻轻落下。

“该你了。”他说。

张希安回过神,看向棋盘。

他看了几眼,也捏起一枚黑子,落下。

棋局继续。

只是接下来的棋,下得比刚才慢了不少。

两人都没再说话。

院里只有棋子声,和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外袍。

她走到廊下,看见石桌边对弈的两人,停下脚步。

看了一会儿,她没过去。

转身又回了屋。

江楠抱着孩子从另一边走过来,也看见了。

她站在月亮门边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转身走了。

李清语在屋里窗边坐着,手里做着针线。

她抬头就能看见院里的石桌。

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针线穿过布料,细细密密。

黄雪梅从后院过来,手里拿着账本。

她走到廊下,也停下脚步。

看了看对弈的两人,又看了看安静的内院。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院子里。

棋局终于到了尾声。

张希安的黑子大势已去。

他看了棋盘一会儿,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罐。

“我输了。”他说。

鲁一林笑了笑,开始收棋子。

“棋可以输,”鲁一林一边收子,一边慢悠悠地说,“路还长。”

张希安看着他收棋。

“鲁老,”张希安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要是被放在一个地方,动弹不得,该怎么办?”

鲁一林手里的棋子顿了顿。

他抬头看张希安。

“动弹不得?”鲁一林反问,“是真动弹不得,还是自己觉得动弹不得?”

张希安没说话。

鲁一林把最后一枚白子收进罐里,盖上盖子。

“树挪死,人挪活。”鲁一林说,“可有时候,挪不了,那就得扎根。”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

“根扎深了,”鲁一林说,“站的才稳。站的稳了,风来了,雨来了,才倒不了。”

张希安听着。

“那要是,”张希安缓缓道,“有人不想让你扎根呢?”

鲁一林笑了。

“那就看,”他说,“是你的根硬,还是他的脚硬。”

说完,老爷子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棋下完了,”鲁一林说,“我该去门口看看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拿着棋罐棋盘,晃晃悠悠地走了。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石桌前。

他看着空荡荡的棋盘。

又看了看院子。

看了看天。

天还亮着。

夕阳的光斜斜照过来,把院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光里,一半身子在亮处,一半在暗处。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身。

走进屋。

王萱在屋里,正把晚饭摆上桌。

看见他进来,王萱抬头。

“下完了?”她问。

“嗯。”张希安点头。

“洗手吃饭吧。”王萱说,“楠儿和清语马上过来。”

张希安去洗了手,回来坐下。

江楠和李清语也抱着孩子过来了。

一家人坐下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

只听见碗筷的声音。

吃了一会儿,李清语忽然开口。

“夫君,”她问,“咱们以后,就一直住这儿了?”

张希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暂时是。”他说。

“那……”李清语犹豫了一下,“京都那边,会不会……”

“陛下让我听候传召。”张希安打断她,“那就等着。”

李清语不说话了。

江楠默默吃饭。

王萱给张希安夹了块肉。

“吃饭。”她说。

张希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继续吃饭。

吃完饭,天黑了。

张希安去了书房。

他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勉强能看见屋里的轮廓。

他坐着,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

笃。

笃。

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他在想鲁一林的话。

地灵,还需人杰。

根扎深了,站的才稳。

还有那句——是你的根硬,还是他的脚硬。

他想起在青州府的日子。

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

想起校场上斩下去的那几刀。

想起王康和杨二虎。

想起秦岚山和小远。

想起那九百万两的税银。

想起那些修起来的路,治好的水,还有那十个被他叫到面前,说“他日当为青州之栋梁”的少年。

根。

他忽然有点明白鲁一林的意思了。

那些路,那些水,那些学堂,那些少年。

那些在青州做过的事。

那些,就是根。

皇帝可以夺他的权,可以把他架空,可以把他赶回清源。

但那些根,已经扎下去了。

扎在青州的土地上。

扎在那些百姓的眼里,心里。

这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拔掉的。

张希安的手指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头那团乱麻,好像忽然被理出了一点头绪。

原来是这样。

原来鲁一林要说的,是这个。

不是让他认命。

是让他看清楚,自己手里到底还有什么。

看清楚,哪些是虚的,哪些是实的。

哪些是风一吹就散的,哪些是扎进土里,拔不掉的。

大学士的官印是虚的。

青州大都督的权柄,被夺走了,也是虚的。

但那些路,那些水,那些学堂,那些人心。

那些,是实的。

实打实的,摆在那里的。

谁也拿不走。

张希安在黑暗里,忽然笑了笑。

笑得很淡。

但眼里,终于有了点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看着外头的院子。

月光洒在石桌上,一片清冷。

但他看着那石桌,看着那院子,看着这栋老宅。

心里头,第一次觉得,踏实了点。

是啊。

地灵,还需人杰。

他如今坐在这里。

此地,便是宝地。

因为他是张希安。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大学士,什么大都督。

就因为他是张希安。

就够了。

他关上门,转身走回书案后。

这次,他点上了灯。

灯火跳了跳,亮起来。

照亮书案,也照亮他的脸。

他从抽屉里拿出纸笔。

铺开。

想了想,开始写。

不是奏疏。

也不是什么计划。

就是随手写。

写一些零碎的想法。

写一些记得的事。

写青州那些县的名字,那些河的名字,那些路的名字。

写那些他见过的人,说过的话。

写那些,扎下去的根。

他一笔一划地写。

写得很慢。

但很稳。

灯火一直亮着。

亮到深夜。

亮到外头更夫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三更天了。

张希安才放下笔。

吹熄了灯。

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