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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以捕快之名 > 第389章 囚室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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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叫你张平安?还是张希安?”宁王开口道。

厅堂里很静,蜡烛烧得哔啵响。

宁王问完那句话,就靠在椅背上,等着。

张希安跪在那儿,膝盖硌得生疼。他没抬头,看着眼前暗红色织毯上的花纹。

“殿下既然知道我是谁,”张希安开口,声音有点干,“也该知道,我一个辞了官的人,跑到这草原来,无非是想做点皮货买卖,糊口罢了。”

“糊口?”宁王笑了一声,笑声不高,有点冷,“张统领,哦不,张大人,你糊口的方式挺别致。放着清源县的老宅不住,乔装改扮,混进商队,跑到我这荒郊野岭来打听‘南边大主顾’,打听‘草原骑手’,还对我封地兴庆府、对榆林仓的关节门儿清。”

他顿了顿。

“你这哪是糊口,你这是要捅破天。”

张希安没接话。

宁王站起身,走下那几步台阶。

靴子踩在地毯上,没声音。

他在张希安面前停下,弯下腰,凑近了些。

张希安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檀香味,还有另一种更冷冽的、像铁锈似的味儿。

“张希安,”宁王的声音压低了,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查我,查了多久了?从清源县那几桩劫案开始?还是从你辞官回青州那天,就没消停过?”

张希安抬起眼,看着宁王。

宁王的脸离得很近,白净,眉毛修得整齐,眼睛里的光很沉,像深潭。

“殿下说笑了,”张希安说,“我一个平民,哪敢查殿下。”

“平民?”宁王直起身,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一个平民,能想到从蹄铁印子查到草原骑兵,从商队文牒查到走私网络,还能把这几条线,都牵到我头上?”

他拿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张希安,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不该说糊涂话。”

张希安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装傻没用。宁王既然能把他从草原营地精准地抓到这里,能一口道破他查案的脉络,就说明他之前的行动,对方早就盯上了。

也许从他离开清源县,踏进草原那一刻起,就已经在网里了。

“殿下既然都知道了,”张希安说,“那还问我做什么?”

“问你想找什么。”宁王放下茶盏,“是想要我勾结草原部落、私蓄兵马、意图不轨的证据,好回京告发,立个大功,重新爬回你那三品官位?”

张希安没说话。

宁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可惜啊,”宁王叹了口气,像是惋惜,“你查的方向没错,但时机错了。你现在告发我,没用。无凭无据,只靠你一张嘴,朝廷不会信。反而会打草惊蛇,让我不得不……先处理掉你。”

“处理”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意思很重。

张希安的后背有点凉。

不是怕,是一种很清醒的冷。像被人用冰水从头浇到脚,把最后那点侥幸也浇灭了。

“殿下留我性命到现在,”张希安说,“应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宁王笑了。

这次笑得真切了些。

“对,”他说,“留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纸上映着厅堂里的烛光。

“张希安,你我从无冤仇。”宁王背对着他,声音飘过来,“相反,我还欠你一份人情。”

张希安愣了一下。

“人情?”

“景和十六年冬,京都夺嫡之变。”宁王转回身,看着他,“我那个好五哥,成王,派人截杀我派往江南筹措军资的家眷车队。是你,当时还在青州军任上,奉命押送一批军械回京,路过青州与江南交界处,顺手救下了我那车队,护着我妻儿老小平安回到封地。”

张希安想起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那年冬天特别冷,他押送一批新锻造的刀枪回京述职,在官道上遇到一队被黑衣蒙面人袭击的车马。他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寻常匪盗,就带着手下把那伙人打跑了。后来才知道,救下的是宁王家眷。

他当时没太在意,觉得是顺手的事。过后也没人特意来谢,久而久之就忘了。

没想到,宁王记得。

“那份情,我一直记着。”宁王走回椅子边,没坐,就站在那儿,“所以今天,我给你一个选择。”

张希安看着他。

“什么选择?”

“跟我。”宁王说得很直接,“替我办事。”

厅堂里的空气好像凝住了。

蜡烛的光晃了一下,把宁王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殿下要我办什么事?”张希安问。

“三件。”宁王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青州军的布防图,尤其是成王现在掌控的那几个军镇的详细布防、粮草囤积点、将领轮值表。你做过青州军统领,就算现在不在其位,想办法弄到,总比外人容易。”

张希安心往下沉。

“第二,”宁王放下第二根手指,“联络你在青州军的旧部。王康,杨二虎,还有那些跟你出生入死过的老卒。我需要他们在关键时候,听我的号令。”

“第三,”最后一根手指也放下了,“等我动手的时候,你在青州,替我稳住局面,里应外合。”

张希安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宁王,看着那张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笑意的脸。

“殿下,”他慢慢说,“你这是要……造反。”

“造反?”宁王挑眉,“这天下,本就是我宋家的天下。我父皇老了,我那几个兄弟,要么庸碌,要么暴虐。成王?他除了会讨好父皇,会玩女人,还会什么?把北疆交给他?把大梁交给他?”

他走到张希安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

“张希安,你当过官,带过兵,见过民生疾苦,也见过朝堂腐败。你觉得,现在这大梁,还有救吗?靠我那个只顾着平衡权术、猜忌边将的五哥?还是靠朝堂上那些只会捞钱、结党营私的蛀虫?”

张希安没回答。

宁王也不需要他回答。

“跟我,事成之后,我许你复起。不是光禄寺卿那种闲职,是真正的实权。兵部,枢密院,甚至……封侯拜将,位极人臣。”宁王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力道,“你一身本事,难道就甘心在清源县那个小地方,守着老婆孩子,了此残生?”

张希安垂下眼,看着地面。

“若我不从呢?”他问。

宁王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既已无官身,又擅闯本王属地,按律当以细作论处。”宁王的声音冷了下来,“立斩无赦。”

四个字,像四把冰锥,扎进张希安耳朵里。

立斩无赦。

没有审,没有判,就地格杀。

在这草原深处的秘密庄园里,死了也就死了,尸骨往荒野一扔,谁也找不到。

宁王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张希安脑子里转得飞快。

答应,是背叛朝廷,背叛他曾经守护过的北疆,背叛那些信任他的旧部,也背叛他自己的良心。

不答应,现在就得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王萱,黄雪梅,江楠,李清语,清颜,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她们怎么办?宁王会放过她们吗?知道了这么多,宁王会不会斩草除根?

还有清源县,还有青州……宁王一旦动手,战火一起,多少百姓要遭殃?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他得活着,活着才能有机会。

“殿下,”张希安抬起头,看着宁王,“您说的旧部……王康、杨二虎他们,自末将辞官后,便已断了联系。他们现在是朝廷的将官,末将一介布衣,如何联络?又如何让他们听令?”

他在试探。

试探宁王到底掌握了多少,试探这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宁王笑了。

那是一种“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的笑。

“张希安,你不用跟我耍心眼。”宁王走回主座,坐下,“我知道你和王康、杨二虎一直有书信往来。虽然隐秘,但并非无迹可寻。清源县你岳父王飞那里,每次驿马送信,总有那么几封是送往青州军营的,对吧?”

张希安心里一紧。

连这个都知道。

宁王在北疆的眼线,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广。

“至于如何让他们听令……”宁王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那就是你的事了。你带过的兵,你清楚。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总之,我要他们在该动的时候动,不该动的时候,老老实实待着。”

他放下茶盏,看向张希安。

“怎么样?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在这间囚室里好好想。想通了,答应替我办这三件事,我保你前程似锦,全家富贵。想不通……”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宁王拍了拍手。

厅堂侧面的门开了,走进来两个披甲武士,就是之前擒拿张希安的那两个。

“带下去。”宁王挥挥手,“关进甲字囚室。好生看管,别怠慢了张大人。”

“是!”

两个武士上前,一左一右把张希安从地上架起来。

张希安没反抗,任由他们架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宁王还坐在那儿,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平静,从容,好像刚才那番关乎生死、关乎谋逆的对话,只是寻常闲谈。

门关上了。

张希安被架着穿过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走廊两边是石墙,墙上隔一段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勉强照亮脚下。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一个武士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吱呀一声,铁门被推开。

里面是一间石室。不大,也就一丈见方。靠墙有一张石板床,床上铺着层薄薄的草席。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大概是便溺用的。石室顶上有个小小的透气窗,用铁条封着,透进来一点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星光的光。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武士把张希安推进去,反手关上铁门。

落锁的声音很响,在石室里回荡。

脚步声远去。

石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张希安走到石板床边,坐下。

草席很硬,很糙。

他环顾四周。石墙很厚,铁门很重,透气窗很小,根本不可能钻出去。

他摸了摸怀里。早就被搜空了,短刀、火折子、干粮、水囊、鲁一林给的那张图,全都没了。连那套假的文牍也没留下。

他现在是真正的赤手空拳,身陷囹圄。

他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放着刚才厅堂里的一切。

宁王的话,一句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三件事。

布防图。联络旧部。里应外合。

任何一件,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答应,就是上了贼船,再也下不来。不答应,三天后就是死期。

假意答应,先保住性命,再找机会脱身?

张希安睁开眼,看着头顶那点微弱的光。

宁王不是傻子。他能查到那么多,能把他精准地抓到这里,就说明他心思缜密,手段狠辣。假意答应,恐怕瞒不过他。就算暂时瞒过了,一旦答应下来,宁王必然会让他去做事,去联络旧部,去取布防图。到时候做还是不做?做了,就是真反;不做,立刻就会暴露。

脱身?

这石室,这庄园,外面肯定还有层层守卫。怎么脱?赤手空拳,杀出去?

张希安苦笑了一下。

他不是上下,没有一剑破三百甲的本事。就算有,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草原深处,杀了守卫,又能往哪儿跑?宁王既然敢把他关在这里,就肯定有把握他逃不掉。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要么点头,成为宁王叛乱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要么摇头,变成这草原上的一具无名尸骨。

没有第三条路。

至少现在,他看不到。

石室里很冷。

草原夜晚的寒气,从石墙的缝隙里透进来,往骨头里钻。

张希安抱紧胳膊,缩了缩身子。

他想起了清源县的老宅,想起了王萱点着灯笼在院中等他的样子,想起了黄雪梅默默收拾行装的眼神,想起了江楠安静翻阅书卷的侧影,想起了李清语抱着清颜在廊下看落叶。

还想起了鲁一林在书房里说的那句“潜龙勿用,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

他现在是被关在笼子里,等着别人来决定他的生死。

怎么静?怎么观?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头顶那点光,慢慢变暗,又慢慢变亮。

天亮了。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锁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穿着灰布衣裳、面无表情的老仆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糊状的东西,像是什么谷物熬的,还有一碗清水。

老仆把托盘放在地上,没说话,转身又出去了。

铁门再次关上,落锁。

张希安走过去,端起那碗糊,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普通的麦粥,很稀。

他喝了一口。温的,没毒。

他慢慢把粥喝完,又喝了水。

肚子没那么空了,但脑子里的问题,一个也没少。

他坐回石板床上,继续想。

想宁王的话,想那三件事,想可能的出路。

想了一整天。

除了送饭的老仆,再没人来过。

石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和无穷无尽的寂静。

第二天,也是这样。

送饭,关门,寂静。

张希安把石室的每一个角落都摸遍了。墙是实心的,地面是整块的石头,铁门严丝合缝,透气窗的铁条焊得死死的。

没有漏洞。

第三天。

送早饭的老仆进来时,多看了张希安一眼。

那眼神很平淡,但张希安读懂了。

今天,是最后期限。

老仆放下托盘,照例转身要走。

“老人家,”张希安忽然开口。

老仆停住脚,回头看他。

“麻烦转告宁王殿下,”张希安说,“我想好了。”

老仆点点头,没问他想好了什么,关上门走了。

脚步声远去。

张希安坐在石板床上,等着。

等宁王来,等那个决定他生死的时刻。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息,都像一年。

终于,铁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锁开了。

铁门被推开。

宁王站在门口,还是那身宝蓝色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武士,按着刀柄。

“想好了?”宁王问。

张希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想好了。”他说。

宁王走进囚室,那两个武士守在门口。

“说吧。”宁王看着他。

张希安沉默片刻,直视宁王。

“殿下,若我不从,当如何处置?”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

宁王冷笑一声,踱步到那小小的透气窗前,背对张希安。

“你既已无官身,又擅闯本王属地,按律当以细作论处,立斩无赦。”

和三天前说的一字不差。

张希安脑中急转。

他想起宁王之前提及的“护子归府”之恩情。那或许,是唯一一点可以利用的“情分”。

“殿下留我性命至今,”张希安试探着说,“当不止为那布防图,也不止为让我联络旧部吧?”

宁王转过身,目光锐利,像刀子一样刮在张希安脸上。

“你倒是聪明。”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本王要你办三件事,刚才说了。取图,联络青州旧部,里应外合。事成,许你复起,位极人臣。事败,或者你不从……”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张希安垂下头,看着地面。

“旧部……早已散去,联络无门。”他低声说,像是最后的挣扎。

宁王笑了。

那是一种“别装了”的笑。

“本王知你与王康、杨二虎仍有书信往来。”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此事若成,你便是从龙首功。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若不成……”

他顿了顿。

“你,和你在清源县的家人,一个都活不了。”

张希安身体微微一僵。

家人。

宁王果然不会放过他们。

他抬起头,看着宁王。

宁王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等待。

好像在说:选吧,选生,还是选死。选荣华,还是选灭门。

张希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石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终于,他开口。

声音很哑。

“殿下,容我再想想。”

宁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但他没发怒,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再给你一夜。明日此时,我要答案。”

他转身,走出囚室。

两个武士看了张希安一眼,也跟着退出去。

铁门关上。

落锁。

石室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慢慢坐回石板床上,靠着冰冷的墙。

望着那扇厚重的铁门。

他知道,没有一夜了。

宁王的耐心,已经到头了。

明天,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一个决定生死,也决定立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