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伦被衙役拖拽着狼狈押走,厅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偌大的正厅空空荡荡,只剩韩太守一人。
他捏着那张轻飘飘,却能决定东昌府命运的反诗,在厅中焦躁来回踱步。
“该死!”
他咬牙低声自语,后背寒意直窜头皮:
“那狂生的话,但凡有半句属实,我这东昌府,连同本官一家老小,便是日日踩在刀尖上度日!”
念头一转,他眼神骤然一狠。
“不行,本官必须先发制人!不能让张清那厮抢先下手!”
韩太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扬声朝外厉声喝喊:
“来人!速速去请张都监前来府衙,本官有紧急军机要事与他相商!”
另一边,东昌都监府邸之内。
张清先前在酒肆饮酒大醉,被麾下士卒与皇甫端搀扶回府。
府里的下人连忙伺候他灌下几碗醒酒汤,腹中郁结的酒气这才稍稍消散。
他脑袋发胀,只感觉浑身酸软无力,酒醉的痛感直冲头顶,抬手揉了揉眉心,勉强撑着身子坐起:
“此处是何地?本将怎会躺在此处?”
一旁护卫连忙躬身回话:
“回都监,您今日在城门口的酒肆饮得大醉,是我等与皇甫先生将您护送回府的。”
张清闭目凝神,竭力回想日间诸事,可脑海一片混沌,稍一细思,太阳穴便突突胀痛,大半事宜皆是模糊不清,只隐约记得今日早间与皇甫端等人在酒肆吃酒。
正当他蹙眉沉思之际,皇甫端急匆匆掀帘而入,“张清哥哥!你可算醒了!大事不好!”
张清抬眼看向他,眉头微蹙:“贤弟莫慌,出了何事?
我此刻头昏脑涨,只记得今日与你在酒肆吃酒,其余诸事,一概记不清了。”
皇甫端识字不多,不通文墨深浅。
可今日在酒肆之中,张清写下诗句后,朱贵与马灵二位兄长神色紧张的模样,处处透着不对劲。
他这粗人也瞧出几分端倪,心知这事绝不简单。
当即便将日间张清在酒肆喝酒题诗之事一五一十道出。
张清越听心越沉,脸色渐渐发白,连忙追问:
“你说我酒后题诗?我写的是何等诗句?”
皇甫端未上梁山之前甚少读书识字,唯有张清最后两句诗铿锵上口,豪气十足,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即张口背了出来:
“空怀靖虏安边志,不遇明君拜将缘。
莫道庙堂能困我,他年举剑换河山。”
话音落下,张清浑身一震,头皮瞬间发麻。
“他年举剑换河山……”
他喃喃重复着这一句,满脸难以置信,心底阵阵发寒。
自己虽然是戎马半生的武将,但也混迹官场多年,岂能不知这一句,会给自己带来多少麻烦。
太祖皇帝陈桥驿黄袍加身后,历代皇帝最忌惮的就是手握兵权的镇守武将。
这般谋逆诗句,寻常文人士大夫写下,已是抄家灭族的滔天重罪。
更何况他张清坐镇东昌、执掌一府兵权,本就身处风口浪尖,最容易招人猜忌!
此事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大做文章,别说他这兵马都监的官位保不住,项上人头,说不定也会顷刻间落地,就连阖家老小,都要惨遭株连!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醉酒之后,竟狂妄到写下这般要命的诗句!
可一旁的皇甫端全然不懂其中凶险,反倒两眼发亮,一脸钦佩赞叹:
“哥哥当真是好文采!
这诗句霸气冲天,听着就让人热血翻涌!
换做是俺,别说这辈子也写不出这般豪迈字句!
就是再活八辈子也难写出。”
皇甫端自幼不喜文书,认得些许字,还是上了梁山后,花荣逼着他们这些头领在山寨学堂所学。
在他听来,张清这诗满是壮志豪情,不是一般人能够写得出来。
张清看着一脸天真夸赞自己的皇甫端,当真是哭笑不得。
可他却没空计较这些,急忙沉声追问:
“贤弟,我今日题的诗,如今何在?”
皇甫端皱着眉,老老实实回话:
“哥哥今日饮酒后,趁着酒意,诗兴上来,便叫店小二取了笔墨,直接写在酒肆阁楼的墙壁之上!
小弟估摸,哥哥那首诗作如今还留在墙上,说不定已有东昌府的文人墨客瞧见,正在那边围观品评呢!”
张清听得这话,心头猛地一沉,额上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墙壁上的字迹,擦之不及,如今谁都能去看,谁都能抄录!
只要有一人有心,抄下诗句送往官府,便是置他于死地的铁证!
皇甫端却一脸仰慕,回想起今日张清一边饮酒,一边写诗的风采,依旧满心赞叹,“哥哥今日意气风发,落笔洒脱,我等兄弟在旁看着,皆是满心佩服!”
张清心头一紧,急声再问道:“当时阁楼之上,还有旁人在场?”
“哥哥怎的醉糊涂了?”
皇甫端挠了挠头,“今日陪哥哥吃酒的,还有小弟的两位兄长啊!”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张清耳边,瞬间让他后背冷汗涔涔,瞬间浸透衣衫!
他最担心的就是外人撞见、传扬出去,落人口实!
他强压心底翻涌的惊惧,慌忙追问:“今日陪你我兄弟饮酒的二人如今何在?
贤弟快速速细说与我听!”
“哥哥题诗之后,楼下食客喧闹,两位兄长怕哥哥惹了不必要的麻烦。
朱家哥哥当即吩咐俺和马家哥哥,先护送你从后门脱身回府,他独自下楼周旋,引开所有食客。
后来马家哥哥放心不下朱家哥哥的安危,又折返回去接应,最后只有俺和两位丁将军麾下的兄弟一路护送哥哥回了府邸。”
听闻此言,张清脸色骤变,心头咯噔一下,彻骨寒意直冲天灵盖。
“来人!速速赶去城门口酒肆,将我题在阁楼壁上的诗句一律带回来!”
一旁的皇甫端不懂其中的利害关系,只当张清爱惜自己酒后佳作。
他眨巴着双眼,小声喃喃自语:
“哥哥这诗作豪气冲天,乃是难得的好字句,旁人求都求不来,怎的哥哥反倒心急慌忙,非要匆匆去取回?”
心腹护卫不敢迟疑,抱拳领命,转身正要狂奔出府。
可他刚离开没多久,府外陡然传来急促的传报声!
“报——府衙传令!
韩太守急召都监即刻赴衙,商议紧急军机大事!
军情紧急,不得延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