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礼结束后,满堂弟子陆续散去。
蓝启仁在上首唤了一声:“忘机,过来。”
蓝忘机应声走了过去,垂手立于阶下,听叔父交代听学期间的课业安排。
魏无羡刚站起身,蓝曦臣便从阶上走了下来,白衣如雪,步履从容。
“魏公子。”蓝曦臣在他面前站定,含笑点头。
魏无羡拱手回礼:“泽芜君。”
蓝曦臣看了不远处的蓝忘机一眼,目光温和,又转向魏无羡,语气和煦:
“忘机平日里话少,也没什么朋友。你能来听学,他很是高兴。”
蓝忘机微微收紧手指,垂着眼没有回头。
魏无羡大大咧咧一摆手:“泽芜君放心,我一定好好陪蓝湛,绝不让他闷着。”
蓝曦臣笑意更深了几分,轻轻颔首。
魏无羡朝蓝忘机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便对蓝曦臣道:
“泽芜君,我先去膳堂了,劳烦您跟蓝湛说一声,我在门口等他。”
蓝曦臣应下。魏无羡这才转身往外走。
还没走出两步,身旁便凑过来一个人。
聂怀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折扇“啪”地一展,遮了半边脸,压低声音道:
“魏兄,你方才可真是大手笔啊!清洁符画法、储物袋,你知道它们有多火爆吗?
你说送就送,连眼睛都不眨。那些世家子弟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魏无羡笑着摆摆手:“不过是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
“不值什么钱?”
聂怀桑瞪大了眼睛,
“魏兄,你一个散修靠自己的本事做出这些东西,比我们这些靠家里养着的强了不知道多少。”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眼神亮晶晶的:
“对了魏兄,你这些年走南闯北,肯定去过不少地方吧?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去处,给我讲讲呗?”
魏无羡见他一脸真诚的好奇,便随口捡了几处说。
夷陵西山的落日如何把整条江水染成赤色,云梦北境的竹林里住着一群会偷酒的猴子,巴陵镇上有家面摊老板煮的辣油馄饨,连吃三碗能把舌头麻掉半个时辰。
聂怀桑听得津津有味,折扇也不摇了,时不时追问一句“后来呢”“那猴子喝了酒什么样”,听到有趣处便拍着大腿笑。
两人边走边说,出了兰室,穿过回廊,踏上通往膳堂的石径。
走着走着,聂怀桑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魏兄,你跟蓝二公子很熟?”
魏无羡点头:“对啊,我们是好朋友,三年前就认识了。”
聂怀桑瞪大了眼睛,朝他竖起大拇指:
“厉害,厉害。连蓝二公子这么厉害的人物,都能结交,魏兄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可是出了名的神童,三岁启蒙,八岁通经,十四岁就被各家长辈当成楷模,天天拿来跟自家子弟比。
我们这些同龄人,一听见‘蓝忘机’三个字就犯怵。”
魏无羡被他这语气逗笑了:“蓝湛挺好接触的啊,你们为什么都怕他?”
聂怀桑左右看了看,确认四下无旁人,才凑到他耳边小声道:
“刻板、严厉、不苟言笑,跟他多说一句话都嫌自己不够端庄。”
魏无羡听得直想笑。
刻板?严厉?不苟言笑?蓝湛?那个因为他吃了几口酱菜就认真琢磨下山买辣酱的蓝湛?
他忍不住道:
“蓝湛确实很优秀,但你说他刻板严厉,我还真没感受出来。他长得好看,为人也很热情,你们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
聂怀桑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热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闻所未闻的东西,
“魏兄,你确定你认识的蓝二公子,和我认识的是同一个人?”
魏无羡点头:“确定。”
聂怀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语气诚恳:
“魏兄,你真不是一般的厉害,小弟佩服。”
两人又东扯西扯了一阵。
聂怀桑问他符篆怎么画,魏无羡说改天送你两张;魏无羡问他清河有什么好玩的,聂怀桑也说得头头是道。
聊到兴处,聂怀桑一拍折扇:
“魏兄,改日有空,咱们一同下山喝酒去,彩衣镇上有家酒肆,我偷偷去过一回,味道还行。”
魏无羡眼睛一亮:“好啊,我在彩衣镇买过天子笑,回头带一坛给你尝尝。”
聂怀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
两人一路说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膳堂门口。
魏无羡在门前停下脚步,转头对聂怀桑道:
“聂兄,我等蓝湛一起吃饭,你要不要一起?”
聂怀桑愣了一下:“等谁?”
“蓝湛啊,早上我们就一起吃的。”
聂怀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扭头看了看膳堂大门,又看了看魏无羡,折扇“啪”地一合,往后退了一步:
“那什么……魏兄,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改日再聊!”
话没说完,人已经转了个方向,几步便消失在眼前,跑得比兔子还快。
魏无羡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吐出一句:
“……跑什么啊?蓝湛有这么可怕吗?”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背靠着膳堂门前的柱子站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拈了块肉干塞进嘴里嚼着,百无聊赖地数着回廊那头过来的人影。
等了好一会儿,一道白色的身影终于从回廊尽头出现。
蓝忘机步子比平日快了几分,走到近前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神色如常,只是开口时声音比平时轻了些:“等很久了?”
“没有,方才和聂怀桑一路聊过来的,倒也不无聊。”
魏无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他咧嘴一笑。
蓝忘机眼睫颤了颤。
【又是聂怀桑。哼。不过,魏婴说了,我才是他最最好的朋友……】
他很快阴转晴,抬眸望向魏无羡:“进去吧。”
魏无羡眼底漫上一层笑意,点点头,跟着他一同走进了膳堂。
午膳自然也没什么美味佳肴,尽是些黄黄白白的菜,苦中带涩,魏无羡用蓝忘机的心声当作料,硬着头皮吃了下去。
实际上,他脑子里也在盘算着去买辣酱的可能性——云深不知处应该没有不许吃辣酱的规定吧?
好不容易吃完午膳,两人出了膳堂,准备回住处。
路上魏无羡问:“蓝湛,你每天在家都做些什么?”
蓝忘机道:“读书,练字,练琴,练剑,打坐。”
魏无羡瞪大了眼睛:“那你这日子也太无聊了吧?”
蓝忘机看他一眼,轻轻攥紧了掌心。
【魏婴觉得我无聊了……怎样才能不无聊呢?】
魏无羡想了想,道:
“要我说,光闷在屋子里哪行?读书练剑固然要紧,可也得出去走走。
改日我带你下山,咱们去彩衣镇逛逛,我请你吃饭。”
蓝忘机轻轻“嗯”了一声,攥紧的手指松开了些。
两人一路聊着,多是魏无羡在说,蓝忘机偶尔接一两句。
快到静室时,魏无羡问:“这个时辰你一般做什么?”
“午休。”
魏无羡“啊”了一声,摆了摆手:“那算了,我本来还想去你居所看看呢。你午休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蓝忘机脚步顿了一下,看着他道:“不会。”
“嗯?”
“不会打扰。”蓝忘机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些。
【魏婴能来,我很高兴。这样他能多了解我。】
魏无羡一听,立刻笑了:“那好啊,走,带我去看看。”
静室比清室稍微大些,院中种着一株玉兰,枝叶舒展,白花初绽。屋内的陈设简单雅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魏无羡环顾了一圈,感叹道:
“这里跟你的气质很配,都清清冷冷的,却又安安静静的,让人觉得特别舒服。”
蓝忘机站在他身后,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转身走到案边,提壶煮水,动作熟练而从容。
不多时,一盏热茶递到魏无羡面前。
魏无羡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汤清冽,回甘悠长。
他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才放下茶盏,看了看窗外道:
“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也好歇息。”
蓝忘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他,语气尽量平淡如常:
“这里还有一张软榻,可在此休息。”
魏无羡眨了眨眼,故意道:“可清室离这不远啊,走几步就到了。”
蓝忘机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回他。
【魏婴是不喜欢我吗,不愿意多待一刻……】
魏无羡听着那心声里都快带上委屈了,差点笑出来,连忙见好就收:
“不过,蓝湛,既然你邀请我了,当然是客随主便。那我今日就在你这午休吧。”
他说着便大方地走到软榻前,怕自己弄脏蓝忘机的屋子,特意往自己身上拍了一张清洁符,蹬掉靴子,侧身躺了上去,支着脑袋看呆立在原地的蓝忘机:
“蓝湛,不是要午休吗,你怎么不动啊?”
蓝忘机这才回过神来,放下茶盏,走到窗边将帘子拉上。
屋内光线暗下来,只剩玉兰树的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动。他回到床边躺下,面朝屋顶,一动不动。
可他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魏婴睡在我的软榻上,就在我旁边。】
【玉兰的香气好像比平日浓了些,是因为屋里多了个人吗?】
【他侧躺着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头发散在榻上,很想……】
【不行,心疾又犯了……不能想了,雅正……】
【清心如水,澄净无波。妄念不生,灵台自明。心无所住,何来烦忧。道心如一,万法皆空……】
那些心声渐渐慢下来,像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散去,最后只剩下些零碎的念头,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
魏无羡闭着眼,把这些声音一句一句地收进耳朵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蓝湛竟然都开始背诵蓝氏清心咒了,果然是好学生,午休的时候还不忘复习功课。
他本以为换了个地方会睡不着,可听着听着,那些轻而温热的絮语反而像一层暖融融的毯子盖了上来。
他在这片安静里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