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江枫眠,孟瑶如法炮制。
他去见了江枫眠,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
“江叔叔,有件事忘了告诉你——师姐的儿子,我一直有暗中照顾,自他记事起,我便派人告诉他,你和虞夫人是他的仇人,是害他娘的罪魁祸首。”
江枫眠的瞳孔骤然收缩。
孟瑶继续道:“虽然你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就是如此,若不是你和虞夫人得罪的人太多,你女儿也不至于沦落青楼,只能说,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他笑了笑,
“哦,对了。前几天,我已经带他去见了虞夫人。虞夫人死前认出他了,哭得很惨,可惜说不出话,连求饶都做不到。
杀她的人,就是你这位亲外孙。江家的血脉亲手杀了江家的主母,你说这算不算天意?”
江枫眠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
他瞪着孟瑶,双目赤红,整个人像是要被方才的话撕碎。
孟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上无尽的快意。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可以肆意践踏旁人、视人命为草芥的世家宗主,如今只剩一双眼睛还能表达恨意——而这双眼睛能做的,也只有看着。
权利真是个好东西。当年江枫眠用它来算计旁人,如今它落在旁人手里,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算计。
孟瑶站起身,退到一旁,让人将阿凌带了进来。
最终,江枫眠同样死于阿凌之手。
孟瑶走上前,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转身吩咐:
“剁碎了喂狗。再寻个尸体回来,对外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也好表示我这个大弟子对江叔叔的一片孝心。”
弟子领命而去。
薛洋踢了踢江枫眠的尸体,有些不甘心:
“便宜他了。按我说,应该拿去做实验,不知道能不能炼成凶尸。”
孟瑶看了他一眼:“别胡来。若是被人发现他成了凶尸,你我还想有好日子过?”
薛洋挠了挠头:“我也就想想。你看我炼过尸吗?”
他声音里忽然带了一丝困惑,
“说起来也怪,那块阴铁怎么毫无反应了?我研究了十年也没找到原因。”
孟瑶神色微动:
“你不是说过,昭阳君曾警告过你,阴铁乃是阴邪之物,不可妄动?
他和含光君那样的名士,岂容有人在修真界搅弄风雨。你小心些,不要惹出乱子,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薛洋轻哼一声:
“我知道。你放心,头顶上的大山全没了,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去搞那些邪门歪道?
再说,温姑娘毕竟对我们有恩,她如今是温氏宗主又是仙督,咱们也不能给她添乱不是?”
孟瑶点了点头:“你知道就好。”
处置完江枫眠,两人去了关押阿凌的僻静院落。
阿凌见他们进来,立即站起身,急切地问:
“大人,说好了,只要我杀了第二个仇人,你们就会救出我阿娘。”
孟瑶温和一笑:“你母亲已被赎出,明日我便派人送你们去关外。那里民风淳朴,不会有人知道你们的过往。”
阿凌却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摆,半晌才艰涩地开口:
“大人……我不想和阿娘一起。您能把她送到别处吗?”
孟瑶与薛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一丝兴味。
孟瑶没有立刻回答,只问:“为何?”
阿凌抿紧了唇,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阿娘没有我,会过得更好。”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早就不想要这个母亲了。
就是因为阿娘的身份,他才被人瞧不起,被人欺负。而阿娘,除了哭泣什么都做不了,动不动就掉眼泪,像是全世界都辜负了她,还要他去安慰。
他受够了。他好不容易长到这么大,不想再背着她往前走了。
孟瑶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渐渐冷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语气平淡道:“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招了招手,弟子立即上前替阿凌蒙上眼睛,将他带了出去。
待人走远,薛洋才嗤笑一声:
“我还当这孩子是个好的,没想到骨子里就继承了江家的自私凉薄。”
孟瑶冷笑:“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亲生母亲也能抛弃,江家灭得不冤。”
另一边,江厌离终于被赎出了青楼。
她以为苦日子到头了,没想到儿子不见了,她还被扔到荒郊野外。身边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裳和一点碎银。
她与世俗脱节多年,不事生产,又没有谋生技能,金银细软花完之后,只好重操旧业,寄身乡野村夫之间。
没多久便被村妇找上门,挠花了脸。从此连村夫也嫌弃她了,穷困潦倒,病弱而亡。
临死前她还在想,为什么儿子没来救她。
至于江澄,没人在意他的死活。
只听说云萍城有个瞎眼哑巴的乞丐,到处拉人的衣角,在地上写字说他是云梦江氏的宗主。
有人当他疯了,有人嫌他晦气,抬脚便踹。
后来某天,有人发现他蜷缩在巷角,浑身是伤,已经断了气。至死,他也没搞清楚,为什么自己这一生会这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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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夷陵上空雷劫漫天。
蓝忘机立于雷云之下,衣袍猎猎,身姿挺拔如松。最后一道劫雷落下,被他从容接下,金光自天穹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魏无羡站在百丈之外,仰头看着那道身影——金光落下的那一瞬,脑海中忽然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无数画面奔涌而来。神界的无尽岁月、平行小世界中并肩走过的点点滴滴、那些深入骨髓的过往,全部回来了。
他想起来了。
金光散尽,雷云退去。
魏无羡一个闪身冲上前去,双手勾住蓝忘机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眉飞色舞道:
“二哥哥,我都想起来了!原来我就是原身啊,只是拥有了前世部分记忆而已,我还以为是我抢占了他的身体呢。
重要的是,咱们之间还有这么多故事,真是太好了!今天又更加爱你了呢。”
蓝忘机稳稳接住他,双臂收拢,将人圈在怀里,眉眼间满是缱绻的爱意,轻声道:
“我亦如此。”
魏无羡又瘪了瘪嘴:
“哎呀,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我竟把二哥哥都给忘了,太不应该了。
若是早点想起来,咱们说不定五六岁时就能心意相通了,也不至于等到……”
他话没说完,蓝忘机已经低低开口:“无妨。回去你补偿我便好。”
魏无羡一听,眉梢一挑,眼波流转,戏谑道:
“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肉偿么?依你就是。”
说着便凑上去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这一笑,看得蓝忘机心头滚烫,喉结微动,将人拥得更紧些。
柔软的唇瓣擦过魏无羡耳际,温热的气息拂过:“记住你说的话。”
声音低而沉,带着一丝磁性的哑,魏无羡耳根一酥,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是要化开了。
蓝忘机抱着他,心中涌上难以言说的满足。
其实他很庆幸魏婴没有带着两人相爱的记忆来到此界。
若只有魏婴一人记得,五六岁的自己什么都不懂,魏婴便要在漫长的等待中独自守着那些回忆,等他长大,等他开窍,等他回应。
那样的日子,他不舍得让魏婴过。
忘了也好。
他们可以从头开始,慢慢相遇,慢慢亲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再次爱上彼此。
好在这个世界,他们足够圆满。
最重要的是——在天天一事上,魏婴虽时有抱怨,可从不曾亏待过他。
想到这里,蓝忘机将人又抱紧了些,心道,他的魏婴,永远都是世间最好的。
两人并肩立于半空,望着脚下这片生活了几十年的土地,然后转身,向亲朋一一道别。
白昭红着眼眶,却笑着说:“去吧,你们的天地不止于此。”
青蘅君和蓝启仁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擦了擦眼角。
温思追和蓝景仪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蓝曦臣与聂怀桑站在人群中,远远地朝他们抱了抱拳。
温情温宁立在温若寒身后,微微颔首。
而魏长安,在魏无羡想起一切的那一瞬,也恢复了所有记忆。
他趁着众人目光都落在忘羡身上,默默走到无人处,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回了魏无羡的神魂空间。
只留了一封信在忘忧居,信上写着:侄子已飞升,我的任务已了,该回归家族了。不必寻我,偶尔帮忙照看夷陵魏氏便好。
众人发现时,心中怅然,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温思追接管了夷陵魏氏,蓝景仪则随蓝启仁回了姑苏帮衬蓝曦臣。
青蘅君留在了夷陵,陪在白昭身边。
太阳东升西落,世界依旧运转如常。只是修真界的传说里,多了一对并肩飞升的道侣。
而夷陵山上那间忘羡居,始终有人打扫,窗明几净,像是主人只是出门远游,随时都会回来。
-----番外-----
主世界,无极峰。
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肩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灵力充沛得几乎要溢出来,和夷陵山上那稀薄的灵气天差地别。
还是主世界好。
他心念一动,唤出了随便。
一道流光自他眉心飞出,落地化作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嘴角挂着笑,通身透着活泼劲儿——拥有完整记忆的随便,和小世界里那个沉稳持重的“魏长安叔叔”截然不同。
魏无羡弯起嘴角,高兴道:“随便,这次可多亏了你,不然任务完成的没那么轻松。”
随便眼睛一亮,凑上前来:“主人,那我有没有什么奖励?”
魏无羡挑眉:“说吧,想要什么?”
随便的目光立即飘向蓝忘机,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期待:“主人……我能和避尘玩吗?”
魏无羡闻言,立即撞了撞蓝忘机的肩:“二哥哥,快放避尘出来!”
蓝忘机嘴唇抿了抿,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动作。可对上魏无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终究还是召出了避尘。
一道银光自他眉心飞出,落地化作一个少年。
银发如瀑,银眸如雪,面容清冷绝尘,与蓝忘机有几分神似,却多了些不谙世事的纯真。
他安静地站在蓝忘机面前,眼帘微垂,也不四处张望,只躬身行礼:“主人,主君。”
魏无羡眼睛骤然亮了:“哎呀,避尘!你说你,化形这么好看,为什么不经常露面?这不是浪费了这副好容颜吗?”
他说着便伸出手去摸避尘的银发,那发丝凉丝丝的,触手柔滑,跟避尘剑鞘的手感有点相似。
魏无羡爱不释手,还要再摸,手指还没碰到,便被蓝忘机一把抓住了手腕。
魏无羡转头看他:“怎么了?我用都用过了,还不能给摸摸吗?”
他说的“用”是当武器——可蓝忘机却想到了别处。
在某个小世界的香炉梦境里,魏婴曾用避尘做了只有自己才能做的事……以此撩拨他,逼他就范。那时避尘不能化为人形,他并未觉得有什么。
可回到主世界,避尘能化形了,又生得这般模样,让他如何不多想。
蓝忘机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下一瞬,随便正兴高采烈地伸手去拉避尘的手,却捞了个空。
他一脸茫然:“人呢?不是,剑呢?我那么大一个小尘尘呢?”
蓝忘机淡淡扫了他一眼:“想找他玩,进我神魂空间。没有我的允许,莫要出来。”
随便瘪了瘪嘴,委屈巴巴地看向魏无羡。
魏无羡笑得前仰后合,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反正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你,想玩多久玩多久。”
随便气鼓鼓地翻了个白眼。
讨厌的主人!明明在小世界里还恭恭敬敬地叫他“叔叔”,一回来就把人丢一边了。渣男!用完就扔!
可惜他的主人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主君,根本顾不上看他。
随便只好气恼地跺了跺脚,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蓝忘机眉心。
两把剑一进空间,避尘便化作原型,安安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随便立即凑上去,绕着剑身转来转去:“小尘尘,你化形的时候可好看了!我能再看一次吗?”
避尘没有回应。
随便也不气馁,继续围着它转:“主君真小气,连看你一眼都不让。”
避尘依旧沉默。
随便伸手碰了碰剑身:“你不想看看我化形吗?我可比主人好看多了——哦不对,主人还是好看的。但我也不差呀!”
剑身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随便顿时来了劲,追着剑满空间跑,一会儿人形一会儿原型,追得不亦乐乎。
避尘也不嫌他吵,偶尔化作人形,动作清冷又从容。
空间外,蓝忘机却嫌吵,直接屏蔽了两把剑的气息。
他一把将魏无羡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内殿,随手布下一道结界。
魏无羡被放到床榻上,仰头对上蓝忘机那双浅色的眸子,嘴角弯起来:
“二哥哥,你方才把避尘收回去,是吃醋了?”
蓝忘机垂眸看着他,没有否认。
魏无羡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凑近了些:“你不会是想起我和避尘的二三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