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的手从会长的后心抽出来时,没人反应过来。
那张和善的脸上还挂着最后一点笑意,像还没走完的表情卡在了半路。
他的身体歪了一下,手还搭在椅子扶手上,接着整个人朝前栽去,额头撞在圆桌边沿,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响。
血这才涌出来,暗红色的,混着碎纸屑,从胸前的窟窿里汩汩往外冒。
一位女客尖叫起来,手里的高脚杯翻在桌上,红酒泼了一桌,像血一样蔓延开。
有人猛地站起,椅子倒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门口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也冲了进来,一看这场景,脸都青了。
“杀人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整间宴会厅像被捅开的马蜂窝。
有人往外跑,有人撞翻了矮几,有人举着手机,手却抖得按不住屏幕。
高见龙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愣愣地站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具倒下去的身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挤出声音:
“你……你这是干什么!”
李镇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慢慢擦着那只沾满血和纸屑的手。
他擦得很仔细,从指尖到指缝,像在擦一件弄脏了的器具。
擦完之后,他把纸巾揉成一团,丢在那具尸体旁边。纸巾落下去,碰到那滩暗红色的液体,很快被浸湿,变成一朵软塌塌的红花。
“这是个纸人。”
李镇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他指了指那具歪倒在地的“会长”:
“你们自己过来看。有血,有肉,有心跳,可他皮下全是纸。”
几个胆大的古武者慢慢凑过去。
有人蹲下来,用脚尖踢了踢会长垂在地上的手。
那只手硬邦邦的,指尖已经瘪了下去,露出黄褐色的纸皮。
一个年长的古武者弯下腰,扒开他后脑被血浸湿的头发,看见里面一层一层的灰白纸浆,脸唰地就白了。
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像被蛇咬了一口。其他人也跟着退了开去。
有人低声道:“真是纸的……”
可惊骇并没有持续太久。
人群中不知谁又喊了一句:
“就算他是纸人,那也是我们古武会明面上的会长!
你杀了他,就是挑战古武会的权威!”
这一声像点燃了引线。原本还在错愕中的古武者们,眼神一个个变了。
他们重新围拢上来,脚步很慢,却没有人再退。刚才的恐惧里,开始渗进一股被踩了脸面的狠劲。
古武会三个字,在他们心里比命还重。
今日被一个外来人当众拆穿了会长的身份,又当众把“会长”打成一滩碎纸,这已经不是私仇,是砸场子,是往整个古武会脸上踩。
他们咽不下这口气。
“对!不管他是不是真会长,你今天别想就这么走。”
一个粗壮的汉子喝道。他手里已经提了把折椅,椅腿在地上磕得铛铛响。
旁边一个戴护腕的年轻人攥紧拳头,指节噼啪响:
“不就是一个超S吗?当年那点事都传了多少年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说不定就是官方编出来唬人的。”
“就是,超S能怎么样,咱们这么多人,耗也能耗死他。”
有人接话,底气却听得出来不足。喊得响,脚步却没再往前挪。
更多人在窃窃私语:
“可他刚才一拳就打穿了纸人会长……那可是会长的替身,级别不低……”
“万一他真是当年那位呢?凭咱们几个,上去不是送死?”
“送死也得去啊,都到这一步了。
要是不上,以后古武会还怎么在盘市立足?”
李镇听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不大,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所有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退得极齐,像有人喊了口令。
李镇看着他们,眼神里说不上是不屑还是无趣。他抬起手,朝他们勾了勾手指。
“那你们来吧。谁若不服,打便是。”
没有人上。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某个人喉咙里挤出来的吞咽声。
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飞快错开。一个刚才叫得最凶的汉子把折椅慢慢放下了。
他脸上的狠劲还在,只是手在抖。
那点颤抖从他握椅腿的指节一直传到手腕,怎么都藏不住。
另一个嘴上说着“耗也能耗死他”的年轻人,此刻已经悄悄退到了人群后头,低着脑袋,不敢和李镇对视。
高见龙还站在柱子后面,嘴唇发白。
他看着这些古武者,又看李镇,想出来说句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他不是不敢,是知道自己此刻说什么都像火上浇油。
古武会的人最重脸面,尤其当着这么多盘市和京城来的大人物面前。
他真想上去扯着李镇走,可他也知道,李镇既然来了,就不会走。这事,还没完。
李镇等了一会儿,见没人上前,慢慢把抬起的手放了下来。
他扫了一圈,像在看一群被拔了牙的狼。然后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宴会厅深处那扇厚重的暗门。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没人敢动手,就带我去见真正管事的。我不喜欢把话说第三遍。”
李镇站在大厅中央,脚边还落着那具纸人会长塌陷后留下的几片碎纸。
大厅里的空气像被一根弦绷到了极致,所有人都在看他,却没有一个人敢先动。
门外围上来的古武者越来越多,有的还穿着练功服,有的刚放下茶杯,有的正在收束护腕。
他们堵在门口,挤成一团,目光里带着惊、带着怒,也带着一种极深的不安。
“我要见真的会长。”李镇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可在每个人耳中震得清楚,“再畏畏缩缩,我不介意一层一层打上去。”
终于。
人群中走出三个人。
第一个五短身材,双腿却粗得异乎常人,裤管挽到膝下,露出肌肉绞紧的小腿。
他上前时,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脚掌一落,地面便传来沉闷的回响。
高见龙面色一变,悄声道:
“他是周通,盘市古武会坐堂,一双弹腿练了三十七年。
当年曾一脚扫断过一株半抱粗的梧桐,盘市古武圈子里叫他“铁扫帚”。”
他走到李镇左前侧,并不急着上,只把重心沉下去,右腿微曲,像一张拉满的弓。
第二个身量高瘦,手臂垂过膝,指节又粗又白,掌心有厚厚的老茧。
“李兄弟,这个是郑岳,练的是通背拳,这一门在古武会里以发力脆、快、远闻名。已经是食祟古武者,按照异能者的等级来说,是s!“
郑岳双手随意垂在两侧,胳膊像两条挂在肩上的铁鞭,身子微微前倾,两脚不丁不八,整个人看着松松垮垮,可那双眼像鹰,一直盯在李镇的肩和腰上。
第三个身形最壮,脖粗肩厚,像半扇铁门。
高见龙咽了口唾沫。
“关守山,修的是古传八极拳。这人在古武会内部有个诨号叫“拆山”,据说近身之后,一肘可裂碑,一靠可塌山。”
他不像前两个那样摆架势,只把双拳端在腰侧,整个人像一堵随时会撞过来的墙。
三人一出现,大厅里那些古武者就有了底气。
有人低声道:
“三位坐堂都到了,这人再横也讨不了好。”
也有人说:
“这些年还没见过周爷和关爷一起出手的。”
更多的是看热闹的眼神。有人甚至还吹了声口哨。
高见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李镇身后。
他压着嗓子,语速极快:
“兄弟,这回你是真摊上大事了。古武会总部的坐堂,平时连GRE的队长都不敢在人家面前叫板。
你在人家大厅里先把前台吓得跪了,又把纸人会长当众拆了,这仗不管赢不赢,我那个饭碗是铁定要跟着你一起碎了。”
他嘴上是抱怨,身子却贴得极近,一边说话一边用眼神往圆桌旁几个没跑掉的宾客那儿递。
那几位还坐着,有的面色铁青,有的强装镇定,还有的已经在打电话。
高见龙用下巴朝他们点了一点:
“看见那个穿灰衬衫的没,盘市府里的。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京城来的。
还有最里边那个胖的,管的是特殊能源这一块。
你待会儿打起来,手千万收着,别把人给碰了。
他们要是少了根汗毛,咱们后半辈子都别想消停。”
李镇没回他,只“嗯”了一声。
高见龙知道这已经算好的了。
李镇一旦动了手,说什么都白搭。
他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一根大柱子后头,又从柱缝里探出半张脸,像既想帮忙又怕被溅一身。
三个坐堂互相对了个眼神。
周通先动,他往前猛踏一步,右腿鞭子一般抽出,脚尖直取李镇左肋。
他这一脚又急又猛,带起的劲风把靠得近的一个花盆刮得歪向一边。
李镇没退,只把左臂往外一架。
小腿撞在小臂上,发出一声极闷极重的响。
周通脸色微变,他这一腿扫在石头上都该留下印子,可对方的胳膊纹丝不动。
他借着反震之力收腿,身子一旋,第二腿又出,这次低扫李镇膝弯。
李镇没躲,屈膝一顶,正好顶在周通脚踝上。
周通整条腿一麻,像撞上了铁桩,整个人横着滑出去好几步,鞋底在地面擦出两道白痕。
关守山动了。
他朝前一贴,整座身子像倒过来的山,右肘直撞李镇胸口。
八极拳近身靠打,他这一肘极沉极重,肘未到,衣襟已经被劲风压得贴在胸前。
李镇没挡,反而侧过肩,用肩膀迎上去。
肘肩相撞,像两根铁柱磕在一起。
关守山眼睛里闪过一瞬惊色,他感觉自己撞的不是人,是一块生了根的山!!
他低喝一声,身子再进,翻掌就抓。
李镇左手一绕,按住他手腕,轻轻一推。
关守山整个人向后仰去,双脚倒腾了好几下才站住,后背撞翻了一张椅子。
郑岳跟上。
他双臂甩开,如两条铁鞭从两侧抽来。
通背拳讲究放长击远,拳到半路,劲才炸开。
李镇没有急着还手,只左右拨挡,把郑岳的拳劲一层层卸掉。
他甚至在拨挡时,身子极自然地学起了对方的发力方式。
肩松,肘沉,拳到最远端时拇指一扣,劲从脚底翻上来,过腰过背,直贯拳尖。
郑岳连攻十几招,越打越快,额上已经见了汗。
李镇却越打越轻松,到后来,他忽然一改守势,右拳甩出,用的正是郑岳方才那记“甩鞭”。
拳势不长,可发得极脆,
啪的一声,郑岳架起的双臂被震开,拳风打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撞在几个古武者身上,倒了一片。
周通和关守山再度欺上,一个弹腿连环,一个贴山靠打。
李镇在两人之间穿梭,脚步极碎极稳,像在刀锋上走路。
他也不急着制服,只把手上的力道收到极精,每次对方势尽,他再轻轻一推一压,把人摔出去。古武会的坐堂们越打越心惊。
他们分明觉得,这人是在拿他们练手。
他用的,竟然还是他们自己的招式。
周通刚扫出的低鞭腿,李镇在躲开后反手就还了一记,角度、发力、节奏,比他这个练了三十七年的还正。
关守山那手贴山靠,李镇也使了出来,肩背一挤,关守山自己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大厅里忽然静了。
没有人再吹口哨。那几个还想上前的古武者全定在原地。
周通捂着腿,郑岳按着肩,关守山撑在地上喘气。
三个人脸上不再是戏谑,是明晃晃的惊骇。郑岳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问出口。
周通用袖子抹了把汗,喃喃道:“这怎么可能是现学的……”
李镇站定,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额上连一滴汗都没有。他扫了三人一眼,又望向大厅深处,声音平静:
“现在,可以让你们真正的会长来见我了吧。”
话音刚落,电梯方向忽然“叮”地响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可在死一般安静的大厅里,似一枚针掉在铜盘上。
电梯门缓缓打开,门内没有灯,只站着一个人。
那人通体罩在一件极宽大的黑袍里,头脸全被兜帽遮着,面上还戴着一张全黑的面具,
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极冷极空,像两个被凿穿了底的洞。
他跨出电梯,没有脚步,没有呼吸,整个人像从门里飘出来的影子。
大厅里所有人都往后缩了缩。李镇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嗅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
下一秒,那黑袍人忽然消失。
再出现时,已到了李镇面前。
拳势带着万钧之力,直砸李镇面门。
那一拳轰出的气浪把大厅四周的椅子全掀了起来,几个靠得近的古武者被震飞出去,像被狂风卷起的纸片。
李镇右臂一架,整个人竟被生生砸退数步,鞋底在地面划出两道深痕。
他抬脚朝地上一跺,才堪堪稳住身形。那黑袍人没有给他喘息,第二拳又到。
这一拳打在李镇左肩,整条肩膀像被一座山压住,脚下的地砖轰然龟裂。
李镇侧身卸力,反手一肘撞在黑袍人肋下。那人纹丝不动,只偏了偏头。
李镇心头一凛,终于变了脸色。对方身上流转的力量,分明是地仙。
这是地仙级别的对手。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