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云之下,楚石镇像一座刚逃过大火的空村,连风过街巷的声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空落。
……
李镇真正醒过来,是在第三天的下午。
病房里的灯没有全开,只床边亮着一盏极小的壁灯,蓝幽幽的光从灯罩里漏出来,把整间屋子浸成一种半梦半醒的颜色。
他的眼皮沉得厉害,像湿泥一层层糊住了,睁开一道缝,又不受控制地合上。
喉咙里干得冒火,咽口唾沫像嚼了满嘴的沙。
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是更深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慢慢搅动的那种胀痛。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背上还贴着几根管线,一动就扯得肉疼。
他索性不动了,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脑子里昏昏沉沉,像泡在雾里。
身体痛得厉害。
他以前也受过不少伤,断胳膊断腿不是没有过,可这具身体从来都恢复得快。
骨头断了能自己接,皮肉撕开能自己合,快得不讲道理。
本就是铁把式肉身,按白玉京那些人的说法就是体修。
从九州到白玉京,他多少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没像今天这样躺了三天还坐不起来。
食仙蛏最后那一下确实不轻,可还远没到能把他弄成这副模样的程度。
他心里明白,这里面有事。
可越想越累,像有一层薄膜蒙在脑海里,把最关键的那几处遮着,怎么扯都扯不开。
自己到底是身穿还是魂穿?伤势为什么原样带了过来?
为什么会虚弱到这个地步?
这些问题搅成一团,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他叹了口气,把眼睛又闭上了。
没多久,门被推开一条缝。
高见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床前站定。
李镇没睁眼,也知道是他。高见龙身上那股子烟味和雨水的潮气,他隔老远就能闻出来。
高见龙见他睁着眼,那副熬了几天几夜的脸色终于缓了缓,凑近了小声叫:
“兄弟,醒了?”
李镇嗯了一声,喉咙里那把沙磨得声音又低又哑。
高见龙想扶他坐起来,被他摆摆手拦了。他就那么躺着,眼睛半睁,问:
“几天了?”
高见龙说:
“从那晚你昏过去,到现在第三天了。”
李镇没说话,只闭了闭眼。
高见龙在床边坐下,两只手搓来搓去,像有话说又拿不准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古武会那边有个高层,派人来递了三次话,想见你。
我全推了,说你还没醒,谁来了也不见。
那些人的鼻子比狗还灵,你回来的消息怕是瞒不住。
我想着,这医院不能再住了,明天把你转到庄园去。
那里地方偏,没人敢随便上门,你也能安安静静养一阵。”
李镇听罢,问:“哪个庄园?”
高见龙没直说,只含糊说去了就知道了。
李镇也不再多问。
他太倦了,连说太多话都觉得费劲。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高见龙才被医生叫出去。
门轻轻掩上,病房里重新静下来。
只有仪器的滴答声,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他所剩不多的清醒时刻。
第三天傍晚,李镇被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接走。
说是商务车,其实是改装过的,车玻璃贴着深色膜,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高见龙亲自陪着,一路都在低声说庄园里的安排,说守卫靠得住,
说空气比医院好,说那里清静。
李镇靠在后座,半睡半醒,只偶尔应一声。
车子七拐八绕,出了城,又开进一条盘山小路。
山路不宽,两旁种满了老槐和冬青,树冠交叠着压下来,把黄昏的光滤得零零碎碎。
再往深处走,一栋栋灰顶别墅隐在树林间。
车子最后停在一栋靠山的小楼前。
高见龙扶李镇下了车,山里的风又凉又清,带着湿土和枯叶的气味。
李镇站在楼前,看见门口两棵老桂树,树冠遮出大片阴凉。
桂花已经过了季,地上积着一层干枯的花瓣,踩上去沙沙响。
他忽然想起来了。
很多年前。
那时候洪七公还活着,盘市古武圈的人叫他七爷。
这处庄园是他的私产,最热闹的时候,山道上停满黑车,别墅里通宵亮着灯,空气里全是酒气和脂粉味。
后来七爷死了,古武会内部争权夺利,这地方被几经转手,最后收归公有,一直荒着。
高见龙说这里如今空着,平时只有几个老守卫看门,外人进不来。
让他安心住下。
李镇站在桂树下面,没吭声。
他想起温希。
那姑娘总爱笑,两颗小虎牙,眼睛亮晶晶的。
当年她为了他,最后化成一枚蛋。
那枚蛋他带走了,带去了九州。
可那蛋后来去哪儿了?
他记得自己一直带着,可如今使劲想,那枚蛋却像从记忆里被谁轻轻抽走了一段,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桂花树下,越想越冷,后颈像贴了块冰。
高见龙在身后喊他,他回过神,说没事,便往楼里走。
楼里很空。
家具是新搬来的,沙发、茶几、床铺,都蒙着一层淡淡的松木味。
地面擦得干净,可墙角还是积着陈年的灰。
高见龙说这是临时收拾出来的,让他将就几天。
李镇说很好了。
他确实觉得很好。
这里安静,静得能听见后山鸟叫。
可这一夜他睡得很差。
他躺在陌生的床上,闭着眼,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温希的脸,还有那枚越来越模糊的蛋。那种感觉像丢了件极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丢的、丢在了哪里。
夜色浓得像墨,他坐起来,望着窗外那两棵黑黢黢的桂树,心里那点不安像暗火一样,慢慢烧着。
第二天一早,他说要出去一趟。
高见龙问去哪,他说医院。
高见龙要跟着,李镇没让,只说去去就回。
高见龙拗不过他,又不敢真让他一个人,只好叫了辆车远远跟着。
李镇没管,他一路到了市区,找到那家他曾经来过的医院。
医院已经翻新过了,门诊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的新砖,门口多了好些车子。
他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看那些穿病号服的人被家属扶着,坐在轮椅上,眼睛空洞。
他走到导诊台前,报出温希父母的名字。
值班护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说没有这两人。
李镇说再查查,几年前的住院记录。护士又敲了一遍,还是摇头,声音客气而机械:
“系统里没有他们的任何信息,连门诊记录都没有。”
李镇站在原地,没动。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孩子哭,有护士喊号,有收费处的键盘啪嗒啪嗒响。
他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凉到脚底。
他不信,又走到档案窗口去问。
里面的男人头也不抬,说没有就是没有,我们这儿不归我管。
李镇又跑了几处,问了好几个科室,所有人都摇头。
他站在门诊楼外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阳光很淡,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净的旧布。
他来回走了几圈,最后在门诊楼后面的花坛边,碰见一个坐着晒太阳的老大爷。
老人穿着蓝布褂子,脚边搁着个旧保温杯,手里捏着两个核桃慢慢转。
看到李镇在那边站了老半天,又皱着眉,又叹着气,就朝他招了招手:
“年轻人,找人?”
李镇走过去,在老人旁边坐下。
老人身上有股陈旧肥皂的气味,闻着像晒干的艾草。
李镇说找人,找一对老夫妻。
老人问是不是姓温?
李镇一下抬起头。
老人笑了,拿手里的核桃指了指不远处的旧住院楼:
“以前跟我一个病房的。那两口子天天念叨他们闺女,说闺女会来看他们。
后来出院了,再没来过。我这儿还有他们留的地址,说有时间去串门。”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皱的纸。
李镇接过来,纸边全起毛了,上面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是手写的老地址。
李镇道了谢,把纸按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
他出了医院,按着地址找过去。
那地方在老城区深处,车开不进去,只能走。
巷子很窄,墙根下长着黑绿的青苔,几条旧电线横七竖八地搭在头顶,几只野猫从半塌的墙头上跳过去,没声没响。
楼体灰旧,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门是旧式的铁门,锁眼上蒙着厚厚的灰。他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放下。
最后用力敲了好几下,没有人应。
整条巷子都空荡荡的,只有风从墙缝里钻出来,呜呜的响。
他最后用了些力气把门推开。
铁门发出极尖的一声响,屋里暗得厉害,窗帘全拉着,只从破了的角上漏进几线光。
空气闷着一股霉味,混着陈年灰尘。
地板薄薄落着一层灰,茶几上散着几个发硬的纸杯,杯子边沿发黄发脆。
墙上挂着一幅旧挂历,日期停在三年前。他往里走了几步,脚步在空屋里格外响。
卧室的门半掩着,他推开。
他先看到的,是一本日记。
那本日记放在卧室的窗台边,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外面的光透进来,把日记本晒得发黄,边缘整本都卷了起来。
封面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兔子的耳朵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纸底。
他站在门口,第一眼就看到它。
书页被潮气浸过,翻开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字迹清秀,笔触有些抖,像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又像在写的时候手一直在颤。
第一页写着一句话:
“今天妈妈给我买了新本子,以后我要把每天都记下来,等我长大了,给妈妈买一个大房子。”
李镇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他眼前浮起温希的笑脸,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弯月牙。
他慢慢往后翻。日记里写的都是些极琐碎的事,今天学校发了几颗糖,爸爸下班带回来一只烤红薯,妈妈不让她吃太多零食,她把糖纸都攒在铁盒子里。
字里行间全是一个小女孩对日子的朴素喜欢。
越往后翻,字迹越大,句子越短,到后面不再写每天的事,有时隔好几天才写一句。
“爸爸今天没有回家。”
“妈妈在哭。”
“邻居说爸爸撞了车。”
“家里来了好多人。”
再往后,字迹变得潦草起来,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写不下去就断在半句。
父亲出了车祸。后面几页全是账单,欠条,借钱的数目,以及那些亲戚邻居躲避的脸。
她写道,自己站在医院门口,把攒了很久的糖纸卖掉,只换了几块钱。
那些字写得极用力,纸页都被笔尖戳穿了好几个小洞。
再往后翻,出现了一个李镇熟悉的名字。
洪七公。那是她写到走投无路时,被一个中间人带到洪七公面前的经过。
那夜她在马路边,坐了很久,后来坐进一辆很黑的轿车里,被人拉去洗了脸,换了一身她这辈子没穿过几次的好衣裳。
她害怕极了,牙齿一路打颤,脚上那双新买的鞋子磨得脚后跟全是血。
她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要伺候一个很老很丑的人。
再翻一页,字迹又变得平稳起来。她把那个“伺候”的对象写了进去。
“他看起来冷冷的,不爱说话。可他把我带到亮着灯的地方,给我热了一碗饭。
我说我不饿,他就把碗搁在我面前,说吃完了再说。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很黑,不凶。”
李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捏住。
他继续翻,翻到她写的那些细碎日常,写她是怎么小心翼翼讨好他,写她如何从害怕变成安心,从安心变成依赖,从依赖变成喜欢。
“他帮我这么多,我什么都没给过他。
等哪天他需要,我把命给他也愿意。”
日记到这一页,戛然而止。后面再没有字,只剩一页页空白。
李镇把日记合上,像合上了一截没走完的路。
他站在窗边,很久没动。最后他转过身,朝另一间卧室走去。
那间卧室的门关得紧紧的。
他抬手去推,门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用了些力才推开一条缝。
屋里没有窗,黑得厉害。
他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了一下,顶灯没亮。
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刚好照在卧室中央的那张床上。床上并排躺着两张人皮。人的形状,从头到脚,轮廓完整。
皮面干透了,泛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灰黄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之后,又仔细摊平,摆在床上。
两张人皮的头发还在,一撮花白,一撮灰黑。李镇走近几步,蹲下来,闻到一股极淡的、像陈年樟脑混着旧布的气味。他抬起手,在那张较大的、头发花白的人皮前停了一下,手指离它还有半寸,终究没有碰下去。他慢慢站起来,退到门口。
那两张人皮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两个终于回了家的人,面朝上,没有眼睛,也没有脸。
准确来说,这不是人。
是两张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