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仙蛏的身体又在重新成形,那只被捅瞎的独眼,正在眼眶里重新鼓出来,比之前更大,更红,血丝缠绕成无数道细纹。
它撑起身子,比之前更庞大,更狰狞,也更强。
“再生……”上官云雀瞳孔一缩,牙关猛地咬紧,拳头上的血一滴一滴砸在脚面。
那东西在灰雾中重新扬起数十根触手,缓缓抬起那只新生的独眼,锁定了上官云雀,发出了比之前更加狂暴的尖啸,整个界域都在这尖啸中剧烈震荡,似乎随时都可能被撑破。
上官云雀朝后滑出一步,脚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拖出一道血印。
他很清楚,这一仗,已经不能再拖了。
……
……
这股气息从楚石镇的方向冲天而起,灰白色的煞气搅动天幕,连北境常年不散的灰色云层都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边缘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天穹深处被烫穿了一个窟窿。
方圆数千里的修士同时抬起头,有人正在灵田里除草,锄头掉在地上,有人正在茶馆里饮茶,茶碗从掌心滑脱。
地仙以下的修士只觉得心口发闷,气血翻涌,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压在了胸口。
地仙以上的,面色凝重,纷纷放出神识朝北境边缘探去,可神识一触到那片灰白色煞气的外围,便如泥牛入海,连一丝反馈都收不回来。
盘踞在北境各处的几个大宗门,几乎在同一时刻有了反应。
黑水宗的护山大阵自行亮起,层层黑光如巨浪般涌上山顶,数十道神识从山门中探出。
铁剑堂的剑修们齐齐拔剑,剑鸣连成一片,堂主亲上铁剑峰的峰顶,望着北方皱眉不语。
二柳宗的分舵内,沈澹正与同门议事,忽然脸色一变,转头望向北境边缘。
他感应到了什么,却又抓不住,只觉得那气息陌生而古老,压得人喘不过气。
狄英从门口冲进来,断铁戟都没拿稳:
“师兄,这……这气息不对劲。”
沈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按住了剑柄。
……
而在北境边缘的宗门管理司分署,此刻更是一片死寂。
分署最深处的密室里,一盏油灯昏黄如豆。
密室的四壁是灰色石砖,砖缝里嵌着隔绝神识的黑色符文。
室内摆着一张极长的石桌,石桌两旁坐着几个披着深灰色斗篷的人影,脸全隐在兜帽下面,看不清五官。其中一个伸出手,手里拿着一卷刚传回来的卷宗,慢慢放在桌面上。那手白而瘦,像在冷水中泡过太久的竹节。
“食仙蛏的气息,比预计的更强。”
那声音沙哑尖细,听不出性别,
“泥巴宗那三个人已经进了祂的界域。
灵仙数人……再加上之前被困在里面的地仙和地仙大圆满。这些人,足够食仙蛏吸食一顿了。”
对面一个高大的灰斗篷接口道:“最高灵仙境,五具尸身,足够它蜕变了。
它吃得越多,煞气越浓……到那时候,这枚钉子就算真正打进去了。”那声音粗而低,像石头滚过铁板。
“只是泥巴宗这种小宗门,怎么会聚集这么多不明来历的人物。”
第三个人说话了,声音苍老而轻,像一块旧布被慢慢撕开,
“他们隐姓埋名,窝在北境的山沟里,本就疑点重重。”
那苍老的声音停了停,又继续说:
“不过越是这样,越不能明着来。
若让别的势力知道这些人的底细,会牵出更多不该牵出的旧事。
现在好了,食仙蛏的界域一开,他们自己闯了进去,死在域中,正好把我们摘得干干净净。
至于他们是谁,以后不会再有人问。”
坐在最末位的一个斗篷人低声道:
“可这气息太过了,太张扬了。如今方圆千万里的修士恐怕都感应到了,若是一些老牌灵仙或是道胎老怪……
怕都已经起了疑心。
若是有哪方势力横插一手,尤其是天衍殿那边插手,这事就不好收场了。”
他说完,密室中静了片刻。
最先说话的那个灰斗篷缓缓开口,声音低而凉:
“所以我们要快。在别的势力赶到之前,让食仙蛏完成蜕变。
只要它到了神塑境或者更高,域就能收放自如,气息也能敛住。到那时候,别人看见的只会是一片被诡异吞噬的荒村。
泥巴宗,两名弟子因任务殉职,其余三人救援不力,亦丧命。
宗门管理司补发抚恤,北境再无人记得他们。”
他顿了顿,把那卷卷宗打开,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那页上画着楚石镇的地形图,还有两个泥巴宗弟子的画像和修为标注:
“这几个人,做养料正好。
他们活着的时候遮遮掩掩,死了也不会有人追查。
等食仙蛏蜕变完成,界域反哺,计划就能再进一步。
我们在此地经营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
斗篷人们没有再说话,密室里只剩下油灯芯偶尔爆开时的轻微噼啪声。
……
灰石镇。
上官云雀已经和食仙蛏拼了太久。
他的灰布短打已经碎成布条,鞋也掉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灰白色的软肉上,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渣里。
他的左臂已抬不起来,只用一只右手迎战。
食仙蛏被杀了三次,每次倒下后都会重新凝聚。
最危险的是第二次再生时,它那些断裂的触手没有再回到本体,而是分散到界域四壁,扎根进去,把整片空间的壁障又撑大了一圈。
上官云雀看出了这方界域在被它反哺,越来越厚,越来越重,像一口锅盖从头顶慢慢压下来。
关河青和南宫熊在界域外想尽办法,可域壁反而比之前更厚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
他每一次和食仙蛏交手,每一次用灵力轰击它,都会被这方界域吸收一部分。
他的力量正在喂养这头怪物,同时也在加固这间囚笼。
他越强,这域就越难破。他们一开始就中了算计。
而李镇和林善语被灰茧包裹着,悬在界域边缘,生死不明。
上官云雀想去救人,食仙蛏却像故意护住那两个灰茧,不让他靠近。
它要当着他的面,把那两个人吸成两张空壳。上官云雀又撑了一刻钟,最终在食仙蛏第四次再生时被它用两根触手同时刺穿右腿。
他单膝跪地,血从腿上的窟窿里涌出来,眼前一阵阵发黑。那怪物不再急着杀他,而是慢慢爬过来,用那只新生的独眼凑近他,发出一种像人又像兽的低语,断断续续:
“吃……吃……你们……都是养分……吃……”
它说话时嘴里翻出灰白色的肉褶,像一朵正在开的腐花。
它已经完全不把上官云雀放在眼里了。
它正在玩弄他,等他慢慢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界域壁上的暗红色纹路随着它的呼吸一明一暗,头顶的天幕已经低到几乎要压到地面。
连关河青的剑在界域外都透不进来,南宫熊哭着往上撞,一次次被弹开,手掌上全是被界域壁灼出来的灰白斑点。
上官云雀几乎已经绝望。
食仙蛏第五次站起来了。
它的独眼又换了一颗,比前四颗更圆更亮,亮得不像是从它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
那眼球在灰雾里凸出来,血丝从眼眶里爬出来,沿着它那层灰白褶皱的面颊蔓延开,像老树根爬满残墙。
它半张着嘴,嘴角裂到耳后,翻卷的肉褶里卡着几块还带血的灰白碎壳,分不清是脱落的死皮,还是上一具身体留下的残骸。
它不急着攻过来。
它就停在那里,五根最长的触手拖在地上,慢慢扫着。
界域里的空气被它吸得发干,又湿又凉,像有人用泡过腐草的布捂住你的口鼻。
上官云雀用一只右手撑地,右腿上那两个被触手捅穿的窟窿已经不再流血了,血快流尽。
他的半边身子浸在暗红色的血浆里,那些血浆不是他的,是前几次他把食仙蛏打爆时溅出来的。
它们此刻成了他的镜子,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脸,灰白,消瘦,眼窝像塌了两个洞,和一具半埋在地里的旧尸没有两样。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和这东西斗了多久。
也许半日,也许一日,也许更长。
这地方没有昼夜,天幕永远是一种将黑未黑的暗红色,像一颗心脏包着血膜罩在他头顶。
他抬头的时候,觉得那天又低了一点。
每一次他把食仙蛏击碎,再等它爬起来,界域就会往外涨一圈,天幕就会往下压一寸。
他用的每一分力,都成了这东西的食粮。它故意让他打。
它早就没把他当对手了。
他打它越狠,它长得越大。
他流出来的血,他轰出去的灵力,他断裂的骨头,连他那口压在心底的狠气,都被这个界域一口一口吃进去,再反哺给它。
可师弟的死活,他不能不管。
作为泥巴宗的师兄。
作为泥巴宗的师兄!!
上官云雀想起来自己刚进来时还说过什么,他说“走”,说得干脆。
现在他才知道,从那个“走”字开始,他就已经掉进了一张铺了不知多少年的网里。
这地方从头到尾都是个胃。
食仙蛏是胃里的酸液,界域是胃壁,而他和李镇、林善语,不过是被投进来的三块肉。
他越动,胃就收得越紧。
他想救人,可那两枚灰茧就挂在界域边缘,被一簇灰白色的细线缠着,像两只风干的蛹。
他能感觉到李镇和林善语的气息还没有散尽,像冬天没烧完的柴在灰堆下还留着最后一点火星。
可那点火星太弱了,弱到他甚至分不清那是真的生机,还是他自己太想看见而产生的幻觉。
界域外又传来一下极轻的震动。
是南宫熊。
可能又是那丫头拿身子往界域上撞,也可能是关河青的剑。
他连去分辨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想起南宫熊的辫子,想起她刚才被界域弹开时摔在灰地上,又爬起来,又摔出去。
他想起陈定,一个人留在宗里,守着狗,现在大概正把斧头磨了又磨。
他想起慕容月牙,走的时候坐在长桌边,没拦他们,只说“人活着回来就行”。
他这趟大概是回不去了。
食仙蛏朝他慢慢爬过来。
这回它没伸触手,只是把那张裂到耳根的脸凑到他面前,近得他能看见它眼珠里翻滚的血丝,像一锅煮烂了的面条。
它嘴里的肉褶一开一合,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漏风般的声音:
“吃……你……和……他们……一起……”
那声音像是从界域的四壁里同时渗出来的,贴着他的后脑勺,让他耳朵里全是那种黏腻的回响。
上官云雀想抬一下手,手像被灌了铅。
这界域里的空气已经把最后一丝灵气都榨干了。
他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灌进一把湿沙。
他动不了,但脑子还清醒,正因清醒,才更难受。
他这一生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厮杀,也送过不少人。
可他从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和自己要护着的人,正在一点一点被同一个东西消化。
没有遗言,没有人来。他知道不会有人来了。
这地方太偏,太远,灰雾封了天,煞气断了神识。
别说是慕容月牙,就算是当年那些从白玉京深处伸出过眼睛的人,也未必看得见这里。
他们会被消化在这层灰膜里,像楚石镇后山那些被吸干的骨头一样,连名字都不会留下来。
界域外又传来南宫熊的哭喊,声音被壁障隔得发闷,像从水里传来的一串气泡,喊一声,灭一声。
他知道不会有人来了。
可就在这时候,头顶那层灰白色的界域天幕,忽然从中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那裂缝起初如发丝,连光都透不进来,接着慢慢扩大,像有一柄极锋利的刀从外部缓缓划开了一道口子。
一只白玉般的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五指修长,指甲圆润,骨节分明,肌肤在暗红色的界域光芒映照下,白得发光。
它搭在裂缝边缘,轻轻往外一撕,刺啦一声,整片界域天幕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外界的风雨和天光从裂口中灌进来。
食仙蛏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凄厉尖叫,浑身触手疯狂收缩。
整个界域剧烈翻涌,灰白色的雾气四散奔逃。
上官云雀仰起头,拼命睁眼,才看见那只手收了回去。
它只是轻轻一撕,就像撕开一张糊窗的纸。
他撑着地面,几乎要跪倒在地,视线越来越模糊。
意识消散之前,他看见裂缝外面,好像站着一个素白的身影。
空灵声音如浪潮拍岸。
“谁都不能动他,谁又敢算计他?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