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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你是谁呢,古武者啊?”

那男人笑得前仰后合,西装领口的扣子都跟着颤。

他妻子也掩着嘴笑,笑声又尖又细。

她抬起那只拎着小皮包的手,食指虚虚点了点李镇身上的病号服:

“穿成这样,还学人家装英雄。你知道这院里的孩子一年政府补贴多少吗?你知道领养一个孩子要走多少程序、要验多少资产吗?

你这种人,怕是连自己的医保都交不起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踩着细高跟,碎石子在她脚下碾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李镇身后那个光头小男孩,那孩子嘴里还含着棒棒糖,口水滴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印子。

她皱起眉,像躲一只流浪猫似的往后撤了半步,拿手帕在面前扇了扇:

“你看看这孩子的样子,邋里邋遢的,一看就是没人好好管。这种环境,这种条件,我们怎么放心把孩子领回去?”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从李镇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又黑又圆,怯怯地盯着那女人。

女人被她一看,眉头拧得更紧了:

“还有这个,扎这么土的辫子,眼睛倒是大,可一看就是乡下出来的。

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隐疾,体检报告齐全不齐全?”

男人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声音提高了八度,故意朝着传达室方向喊:

“院长呢?院长在哪儿?

我们是专程从省城过来的,跑这一趟油钱过路费都好几百,就这待遇?

一会儿我倒要问问,这福利院是不是不想开了。

这种闲杂人员也能在院里晃悠,万一有传染病怎么办?

万一对孩子动手动脚怎么办?”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溅出来。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李镇的鼻子:

“你给我出去。现在,马上。

这是福利院,不是你这种人待的地方。

你要发疯回你的桥洞底下去发,别在这儿祸害孩子。我看见你就晦气。”

他身后的妻子也跟着帮腔,声音又细又尖:

“就是呀,你看看他脸上那纱布,脏兮兮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换了。

手上还有血痂,天知道是打架打的还是偷东西被抓的。

我们可是要做领养背景审核的,这种人出现在领养现场,传出去我们脸上也无光。”

几个孩子被这对夫妇的嗓门吓住了。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缩回李镇腿后,小手攥着他的病号服下摆,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光头小男孩还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看到周围的气氛不对,嘴里的棒棒糖也不含了,呆呆地站在那里。

荡秋千的大女孩抱着布娃娃往后退,旧布娃娃剩下的一只纽扣眼睛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几个排滑梯的小孩子也停了动作,怯怯地聚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小麻雀。

高见龙的脸色已经黑透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证件,刚想上前亮明身份,胳膊却被李镇按住了。

李镇的手掌不重,但稳得像一块铁,高见龙被他这么一按,脚步就停住了。

李镇松开手,慢慢走上前去。

那对夫妇被他靠近了一步,几乎是同时往后又退了半步。

他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面前这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一把生锈但依然锋利的刀,不急着出鞘,但你知道它出鞘的时候会见血。

男人强撑着脸上的鄙夷,嘴角扯出一个笑:

“怎么着,还想动手?我可告诉你,我兄弟在盘市有人,我一个电话,你今天就得进局子蹲着。

你这种货色我见多了,穷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讹人是吧?”

李镇停在他面前。

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李镇微微垂下眼,看着那男人西装领口别着的一枚金灿灿的胸针,然后抬起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院里的孩子,”

李镇开口了,

“比你们干净。再乱讲话,拔了你们的口条。”

沉默了大约两秒钟,男人终于缓过劲来,干笑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虚了不少:

“你以为你是谁啊?古武者啊?”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告诉你,我认识盘市古武圈的人!

洪七公知道吧?他手下的刘哥跟我喝过酒!

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刘哥带人过来,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一边说一边掏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翻出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出去。电话接通后他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声音变得谄媚而讨好:

“喂,刘哥吗?是我,小王啊。

对对对,就上次酒局那个。

唉刘哥,我在盘市南城这个福利院呢,遇见一个不长眼的,穿个病号服,在这儿装大尾巴狼,还说要拔我口条。

刘哥您要是方便,带几个兄弟过来帮我撑撑场子呗?

好嘞好嘞,我就在门口等您,辛苦刘哥了!”

挂了电话,他腰板又挺直了,下巴抬得老高,眼角斜着瞟李镇:

“你等着。刘哥马上就到。

你知道刘哥是谁吗?

洪七公手底下的人,当年盘市地下古武场谁不知道洪爷的名号?你这种瘦猴儿,刘哥一根手指头就摁死了。”

他妻子也重新找到了底气,拿手肘捅了捅丈夫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就是,让他见识见识。真当盘市没人了。”

李镇没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孩子们中间,蹲下来,把那半张没折完的纸捡起来,继续折。他的手指很稳,纸在指间翻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个光头小男孩又凑了过来,仰着头看他折纸,口水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也只是笑了笑,拿袖子擦了擦。

高见龙站在一旁,抱着胳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那对夫妇像两只斗胜的公鸡一样站在门口,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什么。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一辆面包车嘎吱一声停在福利院门口。

车门哗啦拉开,下来五六个汉子,打头的一个膀大腰圆,剃着板寸,脖子上挂着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穿一件花衬衫,扣子只系到第三颗,露出胸口一片黑乎乎的胸毛。

他嘴里叼着根烟,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那对夫妇立刻迎了上去。

“刘哥!您来了!就是这小子,就是他!”

男人伸手朝李镇一指,声音又高了起来,

“穿个病号服,在这院里装神弄鬼的,还说要拔我口条!

刘哥您给评评理!”

刘哥眯着眼朝院子里看去。

他先是看到一群孩子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男人,然后看到那男人身上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再然后,他看到那个蹲在地上的人影慢慢站了起来。

李镇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折好的纸飞机。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在离刘哥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起脸看了他一眼。

刘哥嘴里的烟吧嗒一下掉在地上。

他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眼珠子瞪得像要蹦出眼眶。

他身后的几个弟兄还不明所以,有人在后面嚷嚷:

“刘哥,就这小子啊?瘦不拉几的,一脚就踹飞了。”

可刘哥没动。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根掉在地上的烟还在冒着青烟,烟头烫在他鞋面上,他也没觉出来疼。

那男人还在旁边火上浇油:

“刘哥,您看看他这德行,还敢瞪您!我——”

“闭嘴!”

刘哥猛地吼了一嗓子,声音都劈了。

他转过头,瞪着那男人的眼神像要吃人一样。

男人被他这么一吼,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嘴里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串含混的咕噜声。

刘哥深吸了一口气,转回身,朝李镇的方向弯下腰。

他弯得很低,腰板几乎折成了九十度,两条粗壮的腿打着颤,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

“李……李爷。您……您怎么在这儿。”

他身后的几个弟兄全都愣住了。

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刘哥又朝他们吼了一嗓子:

“都他妈站着干什么!认不得李爷吗!

你们眼珠子都长屁股上了?!”

那几个弟兄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脸都白了。

其中两个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古武死斗。

那个名字在盘市地下古武圈里传了那么多年,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和血腥味。

当年李镇在擂台上的样子,但凡亲眼见过的人,这辈子都忘不掉。、

强化过的觉醒者也远非其对手。

刘哥弯着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爷,我不知道是您。这两个王八蛋打电话叫我过来,我就……我真不知道是您。

李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我这就带着人滚,滚得远远的。”

他转过身,一把揪住那男人的领子,把他拽了个趔趺。

那男人还懵着,嘴里结结巴巴地说:

“刘、刘哥,您这是……”

“你他妈还敢说话!”

刘哥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打得那男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你知道李爷是谁吗?

李爷在盘市拼死拼活保下整座城的时候,你他妈还在省城数你的破钱呢!”

那男人被打懵了,捂着头,一脸惊恐地看着李镇。

他妻子也吓坏了,手里的皮包掉在地上,细高跟踩在碎石子上崴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刘哥转过身,朝着李镇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身后几个弟兄也齐刷刷跪了一排,膝盖砸在石子路上,闷闷的几声重响。

“李爷,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管不住手下这些破事。

您说吧,怎么处置。让这两个王八蛋跪下来给您磕头都行!”

刘哥抬起头,满脸横肉都挤在一起,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您一句话,我让他们跪到明天天亮。”

那男人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了。

他看了看刘哥跪在地上的样子,又看了看李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最后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膝盖弯了弯,也想跟着跪下去。

李镇摆了摆手。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刘哥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那对夫妇。

“现在都什么时代了,”

他说,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就不用下不下跪的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那男人脸上的冷汗,又看了看那女人涂得鲜红的嘴唇,语气很淡:

“不准许他们领养孩子。去查清楚他们的目的,查他们为什么要来盘市领养。两个如此目中无人、心狠手辣之人,不适合教授和自己没有亲缘关系的后代。”

刘哥连忙点头:

“是是是!李爷您放心,这事我去办!

我一定查得清清楚楚,一根毛都不给他们剩下!”

那男人腿一软,终于撑不住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子路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妻子也瘫坐在地上,小皮包里的口红粉饼散了一地,她也不去捡,只是浑身发抖地看着李镇,像看着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李镇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身走回院子里,把那架折好的纸飞机递给那个光头小男孩。

小男孩接过去,咧着嘴笑了,口水又滴了下来。

他举着纸飞机跑向院子深处,几个孩子欢呼着追上去。纸飞机被抛向天空,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打了个旋,飞过老槐树的枝丫,落在一根丝瓜藤上。

李镇站在院中央,看着那群孩子笑着闹着追纸飞机,脸上的线条慢慢柔和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偏过头,对高见龙说:

“老高,捐款的事,你帮我跑一下。”

高见龙从愣神里醒过来,用力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今天就去办。手续什么的我来跑,保证一毛钱都不少地落到院里。”

李镇嗯了一声,又看了那些孩子一眼。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角,仰着头问他:“叔叔你要走了吗?”

李镇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发:

“嗯。”

小女孩想了想,把手心里攥着的一颗水果糖塞进他手里:

“那这个给你。是院长奶奶昨天发的,我没舍得吃。”

李镇看着掌心里那颗糖,糖纸已经被攥得皱了,但还能看出是草莓味的。

他把糖收进口袋,笑了笑:“谢谢。”

然后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高见龙跟在他身后。

经过那对夫妇身边的时候,李镇脚步没停,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那男人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怕。

他妻子瘫在旁边,嘴唇还在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哥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李镇后面走了几步,弯着腰陪笑:

“李爷您慢走,今天这事我真不知道,我回头一定好好收拾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

李爷您放心,他们这辈子别想碰任何一个孩子,我刘某人拿脑袋担保。”

李镇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赶走一只聒噪的苍蝇。

等李镇和高见龙的背影消失在老街拐角,那对夫妇才敢从地上爬起来。男人膝盖上磕破了一块皮,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西裤,他也顾不上疼,一把抓住刘哥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刘、刘哥,那人到底是谁啊?他到底什么来路?您怎么吓成那样……”

刘哥甩开他的手,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他盯着李镇消失的方向,眼角的肌肉还在抽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不可言说的禁忌。

“他是谁?他是盘市的活阎王。

当年古武死斗,整个盘市的古武者和觉醒者加起来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后来出了那桩大事,他在盘市保下了不知道多少条人命,档案里记着,可没人敢往外说。你俩今天能全须全尾地站着,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刘哥转过头,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着那男人,“

我这么跟你说吧。连古武会,连GRE,当年都不敢得罪他。他要是真想动你,你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死的。”

男人听完这段话,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靠在福利院门口的墙根上。他妻子扶着墙,干呕了两声,涂得精致的口红糊了半边嘴角。她抬起颤抖的手,想拿手帕擦,手抖了半天也没擦干净。

刘哥懒得再看他们,一挥手带着几个弟兄上了面包车,面包车轰隆一声开走了,留下一股黑烟。

福利院门口又恢复了安静,门卫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瘫在墙根的两口子,摇了摇头,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些,京戏的唱腔咿咿呀呀地飘出来。

老街上的槐花残瓣被风吹起,打着旋落在碎石子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