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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月牙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的印子。

她的呼吸极浅,浅到南宫熊把手指放在她鼻子下面探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怕探不到气息。

孟大夫正坐在药柜前面称药材,小戥子在他手里稳稳当当。听到这声吼他抬起头,花白的眉头皱了一下,放下戥子快步走过来。

目光落在担架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关河青把油灯端近了,昏黄的灯光照在慕容月牙的脸上,她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已经灰白了。

陈定攥着拳头站在门口,不敢靠近,怕挡了光。

南宫熊咬着嘴唇,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林善语蹲在墙角,手指无意识地在泥地上画圈,这回画的不是酒葫芦,全是歪歪扭扭的药瓶形状。老曹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动不动。

孟大夫把完脉,枯瘦的手指移到慕容月牙的颈部,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解开她肩上的临时绷带。

绷带一打开,一股腥甜的血气直冲鼻腔,那道从左肩胛骨斜贯到右肋的伤口已经完全发黑了,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每一丝血肉里都缠绕着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煞气,那些煞气像活物一样在伤口深处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让慕容月牙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一下。

赤鸠大当家的血煞咒,这是用毕生修为化作的血毒,入体即散,顺着经脉钻进五脏六腑,在地仙体内盘踞不散,如蛆附骨,如火烹油。

孟大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花白的眉毛几乎拧成一团。

他转过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套银针,每一根都细如发丝,针尖上刻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驱毒符文。

又把一只药罐放在炉子上,倒了半罐漆黑如墨的药汁,药汁在文火上慢慢加热,散发出浓烈的苦味,苦到蹲在墙角的林善语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套针法能把血煞逼到一处,再用拔毒散吸出来。

但最后一关,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老夫做不了。”

孟大夫把银针一根一根在油灯上烤过,银针在火苗上发出极细微的呲呲声,针尖的驱毒符文被火焰激活,亮起淡银色的微光,

“拔毒散的药性只能把血煞聚拢,可血煞一旦被逼到心脉附近,便会全力反扑。

这一步需要一位灵力足够深厚的人,用至纯的灵力护住心脉,把血煞压住,等拔毒散将煞气吸尽才算大功告成。

你们中间谁修为最强,留下来给老夫搭把手,其余人都出去,在院子里等着,不准出声。”

上官云雀毫不犹豫站了出来。

他把烟锅往桌上一搁,挽起袖子,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

“我来。”

他站到担架旁边,周身灵力缓缓流转,灵仙神塑境的威压虽然没有刻意释放,但那股磅礴的灵力波动还是让医馆里的药柜都微微震颤,抽屉里的药材沙沙作响。

孟大夫点了点头,捏起第一根银针,对准慕容月牙肩上的穴位稳稳刺下。

银针刺入皮肤的瞬间,一股暗红色的煞气从针孔里喷出来,发出嗤嗤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棍插进了冰水里。

慕容月牙在昏迷中剧烈抽搐,身体从担架上弹起来又被上官云雀按住,额头上汗珠滚落,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孟大夫的手稳如磐石,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银针一根接一根刺入慕容月牙周身大穴,每刺入一针,她体内的血煞就往心脉方向退一寸。

一个时辰过去了,银针扎满了慕容月牙的上半身,密密麻麻如刺猬。

血煞被逼到了心脉附近,凝聚成一团暗红色的煞气团,在她胸口位置突突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嘴角溢出一缕暗血。

孟大夫端起那罐温好的拔毒散,漆黑如墨的药汁敷在伤口上,血煞与药汁相接触发出刺耳的呲呲声,大量黑烟从伤口冒出来,臭鸡蛋和腐肉的混味弥漫了整个医馆。

然而当拔毒散试图将血煞吸出心脉时,那团凝聚的煞气忽然疯狂反扑,暗红色的煞气如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同时朝心脉冲去,慕容月牙浑身剧烈颤抖,心脉处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崩裂声。

上官云雀的灵力立刻涌过去护住心脉,可他的灵力太过刚猛,灵仙神塑境的霸道劲力根本不是重伤垂危之躯能承受的。

灵力刚一接触血煞,那团煞气非但没有被压制,反而被激得更狂暴了,反噬之力震得上官云雀双臂发麻,额头上青筋暴起,后背的衣裳转眼就被冷汗浸透贴在了皮肤上。

他又试了两次,每一次灵力涌过去都像用铁锤砸水面,非但压不住水花,反而溅得更凶。

慕容月牙的心脉在血煞的冲击下崩裂了数道细微的裂口,鲜血从裂口渗出,顺着经脉往上涌,她喉头一甜,又是一大口暗血喷在担架上,脸色比身下铺的白布还要苍白。

“停手。

你的灵力太霸,进去之后血煞没被压住,反而把你的灵力当成了新的宿主,伤得比之前还凶。”

孟大夫按住上官云雀的手臂,

“这样下去非但救不了人,还会加速心脉崩裂。她的心脉已经经不起第三次冲击了。在场的还有没有人,灵力属性不是刚猛的路子,偏柔和、偏绵长、带一丝生机之力最好。

如果没有这种人,老夫只能冒险用针灸代替灵力护脉,但心脉的复杂程度远非四肢穴道可比,针灸护脉的风险至少有八成。”

上官云雀把被冷汗浸透的袖子放下来,声音沙哑:

“孟大夫,我还有个师弟,刚入宗门不久,他的灵力……

我不确定他能不能做到,但他的灵力确实不是刚猛路子。”

孟大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门口。

李镇站在医馆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才抬担架时从柴垛边顺手拎起来的断铁戟,戟杆上深青色的剑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他听到上官云雀的话,把断铁戟靠在门框上,老曹从门槛上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你进来。”

孟大夫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招手让他过来,指着担架上昏迷的慕容月牙说,

“血煞被逼到了心脉附近,现在正在疯狂反扑。

拔毒散的药效只剩最后一步,压住血煞让它别动,等药效把煞气吸完就行。

你用什么功法、什么灵力都行,只要能护住心脉,让血煞别冲进去。

但记住,不能用刚猛的力道硬压,血煞遇刚则爆,越压越凶。”

李镇走到担架前蹲下来。这是他第一次仔细看清慕容月牙的脸。

娇小的五官,短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嘴唇因为忍痛而紧紧抿着,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没见过宗主醒着的样子,但南宫熊说过宗主喜欢捉弄大师兄,把大师兄的烟锅藏进柴灰堆,说宗主喝多了会弹琵琶,弹得可好听了,说宗主的名字特别好听,叫慕容月牙。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慕容月牙的心脉位置。

丹田里的地仙道种缓缓转动,大道之树的三片芽叶同时亮起金红色的微光。

他把自己的灵力压到最柔和的程度,只是让灵力像一层薄雾一样渗进她的经脉。

他的灵力里带着香火愿力的残韵,那是下界万民祈福时留下的烙印,和白玉京所有修士的灵力都不一样。

香火愿力从来不是为了杀伐而生的,它是一种更深层、更温和的力量,凡人用它祈求五谷丰登、家人平安、外出远行的人早日归来。

这种力量对修士而言或许不够霸道,但对血煞而言,却如水滴穿石,一层一层地浸润,慢慢渗透。

当他的灵力触碰到那团翻涌的血煞时,奇迹发生了。

血煞没有像之前遇到上官云雀的灵力时那样疯狂反扑,而是像一头暴躁的野兽被温柔的掌心轻轻抚摸,慢慢地、慢慢地安静下来。

暗红色的煞气团在他的灵力包裹下缓缓收缩,从狂暴的沸水变成了温顺的暗流。

孟大夫眼睛一亮,拔毒散趁势将煞气一层一层地吸出来,

伤口流出的血从暗红色渐渐变成了正常的鲜红色。慕容月牙的呼吸平稳下来,嘴唇上的灰白色渐渐褪去,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当最后一缕煞气从伤口中被吸干净时,孟大夫终于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成了。心脉守住了。命保住了。”

他接过南宫熊递来的干净布巾擦手,看了李镇一眼,目光里满是赞许,

“小兄弟,你这灵力不是寻常功法修出来的吧。

老夫行医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温和又有穿透力的灵力,连血煞都能安抚得住。”

李镇把自己的灵力缓缓收回丹田。没有打算多说。

孟大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上官云雀走到担架边,低头看了看慕容月牙的脸色,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探了一下,紧绷了几个时辰的脸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把搁在桌上那支还没来得及点燃的烟锅重新叼回嘴里,右手拍了拍李镇的肩膀,那只拍惯了灵石、拍惯了仙司公案的手在他肩头停了好一会儿,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用力按了按。然后他转身对院子里还在等消息的众人说:

“命保住了。外伤孟大夫已经包扎好了,内伤还要慢慢调养,暂时不能挪动,得在镇上住几天。”

南宫熊第一个冲进来,跑到担架边蹲下把,慕容月牙的手轻轻握在自己两只手心里,

小声叫了句“宗主”。

陈定站在担架边,把那床从山上带来的厚棉被重新掖在慕容月牙身下,动作很轻,比他劈柴的时候轻了不知多少倍。林善语从墙角站起来,蹲了几个时辰腿都麻了,差点绊倒在门槛上,但他嘴里的话已经提前跑了出去,念叨着等宗主醒了一定要让她好好休息,什么十方会晤什么宗门比试都别管了,等他去跟大师兄说全推了。

关河青最后一个走进来,她抱着剑靠在医馆的门框上,依然没有说太多话,但她进来之前,眼角有一道极细微的红印,是用袖子反复擦过的痕迹。

后半夜的时候,慕容月牙终于醒了。

她慢慢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瞳孔被油灯的光晃了一下又微微眯起,意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一点点浮上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木榻上,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头顶是低矮的木梁,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

她偏过头,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不是上官云雀,不是关河青,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张脸。

是个陌生的年轻人,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有补丁,正低着头给趴在腿边的一条黄狗轻轻挠耳朵。

李镇听到动静抬起头,四目相对。

他把手里的干草放下,站起来轻声说:

“宗主,你醒了。我去叫孟大夫。”

慕容月牙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盯着他的脸,那双刚醒过来的眼睛还有些涣散,但目光落在李镇脸上的那一刻,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她看着李镇的脸看了很久,久到老曹都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她,久到南宫熊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又悄悄退了出去。

“像。”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但她还是把那个字说了出来。

“太像了。”

她没有说像谁,只是慢慢伸出手,用指尖在李镇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

李镇看着慕容月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在看的人不是他,至少不全是。

她在透过他的脸看另一个人的影子,而且在这之前已经有很多人透过他的脸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说过同样的话,用过同样的语气,露出过同样的神情。

他没有追问像谁,只是把南宫熊放在桌上那碗热粥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一勺递到慕容月牙面前。

孟大夫说醒了以后要先吃流食,这碗粥是小熊熬了一个多时辰的,米都快熬化了。

“宗主,先喝粥吧。”

慕容月牙低头看了看那勺粥,又抬头看了看李镇的脸,张开嘴慢慢把粥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