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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诚说完那句“略懂一点怎么让人闭嘴”,马脸公子先看裴明棠。

他想嘲笑几句来着。

见裴明棠没笑。

他便也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

“阁下口气不小。”

顾诚点头。

“还行。”

他认真道:“主要是早上吃面加蒜了。”

马脸公子一怔。

对面所有人脸色都微微发黑。

宋时越假装低头整理名籍,有点想笑怎么办,大师姐这位家人当真是个妙人。

崔景行没有理会细碎声响。

他抬手一引。

青铜书案上的金色文气铺开,在每个考生面前落成一片薄薄光幕。

光幕之中,字迹渐渐浮现。

“天衍问道,第一轮,百题同卷。”

“限时一炷香。”

最后一个字落下,考场里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马脸公子还想再说什么,面前光幕已经亮起。

他只能收敛心神。

裴明棠也收回目光,眼神落入光幕。

袁怀瑾站在她侧后方,笑意敛得很干净。

他很有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干什么。

第一轮确实很像考试。

经义、史学、算学、药理、农桑、兵事、天象、器用,什么都问。

题目一道接一道落下。

会便答,不会便空着。

顾诚原本还算淡定。

直到第十几题开始,他脸上的淡定便有些挂不住了。

这感觉太熟了。

十年了,怎么还有人追着他考试?

这玩意儿再来一句“诚信作答”,他当场就能梦回高考。

一炷香很快烧尽。

金色文气向上一卷,所有人的光幕同时收拢。

考场里这才重新有了喘气声。

有人揉眉心,有人脸色发白,像刚被先生当众抽了一顿。

崔景行平静道:“第一轮初评,显。”

金色字迹从高台前缓缓展开,那是众人排名。

裴明棠名次很靠前。

她出身高,剑道、经史、礼仪都有人从小教到大,根基压得住场。

马脸公子也不差,经义和史学分数极稳,文院评语给得很客气。

反而有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陆青萍。

她的名字浮现时,旁边不少考生都愣了一下。

陆青萍第一轮排得极高,和小郡主并列。

她经义不算拔尖,算学也只是中上,可礼仪、史书、兵事、修行义理、地理、妖事判断几项都高得吓人,琴棋书画也不差。

她站在人群里,神色平静,像这结果与她无关。

裴明棠看了她一眼,眉头轻轻皱起。

而顾诚的名字出来时,位置只在中上。

不低。

但也绝谈不上惊艳。

至少配不上他方才那句“让人闭嘴”。

马脸公子看见名次,嘴角终于抬了起来。

“哟,顾兄。”

“这闭嘴之法,莫非是先让自己闭嘴?”

旁边几名清贵子弟笑了出来。

顾诚看着自己的名次,倒没怎么生气。

他扫过几项细分,心里有数。

经义注疏、历史典故、人文地理,这些要靠硬读,他确实不如世家子弟。

顾诚懒得搭理,偏头看了陆青萍一眼,笑道:“萍儿姐,厉害啊。”

陆青萍淡淡道:“我在剑宗也读书,不是只练剑。”

顾诚肃然起敬。

“当然,不读书怎么更好地砍人。”

陆青萍看他,眼神危险。

顾诚立刻收回目光,笑着转移话题。

“看题,看题。”

考场外,宋时越的注意力和旁人不一样。

顾诚总评确实不突出。

可细项太怪了。

算学,满。

格物,满。

药疫处置,满。

兵事,近满。

道家义理,满。

农桑水利,近满。

其他的只算平平,琴棋书画这些一窍不通。

宋时越指尖轻轻按住名册边缘。

他偏科了。

袁怀瑾也看见了。

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点。

崔景行立在高台上,神情温和,袖中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青铜书案前,金色文气再度展开。

“第二轮,因答设问。”

“大典据第一轮所见,择其所长,追问其深。”

“能进者进。”

“不能进者止。”

这几行字一出,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第二轮追着一个人的长处往深处问,最容易露馅。

顾诚面前的光幕忽然一亮。

第一题落下。

是算学。

题面问兵籍失册,只余点兵旧数。

三三数之余二,五五数之余三,七七数之余二,十一十一数之余七。

问千人以下,实有几人。

顾诚扫了一眼,心念一动,答案便落入光幕。

“求同余。”

“先合三、五、七,得百零五为一周,二十三为始。”

“再校十一,二十三加百零五倍数,余七者为一百二十八。”

“故千人以下实有一百二十八人。”

光幕微微停顿。

“通解。”

下一题立刻落下。

极不规则田亩丈量。

田边曲折,水渠斜穿,旧界碑又歪了三尺。

顾诚一看便知道,这题若按寻常割补法硬算,能把人绕死。

他心念沉下去。

“先取一条直线为横轴,再取垂线为纵轴。”

“田界每隔一丈记一点,以横纵两数定其所在。”

“点少则粗,点密则精,每两点之间作小梯形,逐段相加,便得近似田亩。”

“若田界能写成曲线,便令小段越来越细,细到不可再细,其和即为实积。”

金色文气顿住。

这一次停得比方才更久。

“以数定形。”

“以微求积。”

“旧典未载,可录。”

第三题是疫病。

异乡商队入城后,腹泻发热者渐多,是封城门,封货仓,还是先用猛药压症。

顾诚心念落下。

“先封货,再分人。”

“病者、同车者、接货者分开,井水煮沸,粪污远埋,石灰消毒,医者入出换衣洗手。”

“别把城门一关,病和谣言一起闷熟。”

“……”

长春宫评席上,有个药青外袍的先生看到他所写内容,不由得坐直了。

下一题来得更快。

火为何能燃。

风为何助火。

密室炭火,为何能杀人于无形。

顾诚盯着光幕,脑子里那些早被日子压下去的旧知识,一点点翻了出来。

名词未必记得准,道理大概还在。

火要有可燃之物,要有气,要有足够热。

风助火,是送气。

他避开那些一出口就会让人皱眉的怪词,只把道理拆成眼前人能看懂的说法。

“人吸气而活,火亦借气而盛。”

“一室闭塞,炭火久燃,气为火夺,人便如沉水。”

“救人先开窗通风,再移人,不可冲进去一同倒下。”

金色文气在顾诚面前缓缓收束,又展开。

没有评语。

新的题面已经浮了出来。

水为何能结冰。

热汤为何放久变凉。

铁遇潮气为何生锈。

人伤口为何腐烂。

虫鼠为何能传病。

题面换得越来越快。

顾诚的眉头反倒松了些。

到后来,他半个身子都朝光幕倾过去,上一行字刚散,下一行答案已经落下。

考场上的其他人渐渐答不下去了。

顾诚面前的金色文气越聚越浓。

青铜书案前像多了一盏灯,把附近几名考生的脸都照亮了。

马脸公子看着他面前字迹飞快浮现,脸色难看。

“哗众取宠。”

他说得很轻。

可旁边没人接。

顾诚面前的大典评语已经变了。

不再是“可行”“粗通”这样大家都有的词,而是跳出一个个让文院学生眼睛发呆的字。

“录。”

“可录。”

“旧典未载,可录。”

宋时越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视线紧紧落在顾诚身上。

那缕典气每停一次,在场诸多学生、先生便对他多一分好奇。

就好像是大典它……

它翻遍自己所藏之后,仍有疑处,便把疑处递到了顾诚面前。

陆青萍停下心念,看向顾诚。

她这一轮的题并不轻。

有一题问败局已定,前方尚有十名幼童未撤,若回身救人,则失最后反击之机,若借势反击,或可伤敌主将。

她只答了两个字。

“救人。”

光幕不动。

她又以心念补了一句。

“败局已定,伤主将未必改局,十人若死,便是真的死。”

大典评她。

“明取舍。”

“晓大义。”

陆青萍看见这六个字,眼睫微微停了一息。

随后她抬眼,看见顾诚还在答。

此刻他眼里的光,几乎比面前的文气还亮。

题来,他便答。

不会的空着。

会的,一寸一寸往下拆。

一直到金色文气停住。

跑马场上的测风旗垂了下来。

青铜书案轻轻震了一下。

下一刻,学宫深处有钟声响起。

不是考场上的铜磬。

声音更远,更沉,先从藏书楼方向传来,再压到众人胸口。

高台后的几名先生同时起身,满脸惊愕。

宋时越猛地回头,看向藏书楼方向。

那边有金光冲天而起。

一本无页之书自金光里飞出。

它没有纸页,也没有封皮。

无数细小文字在金光中翻涌,聚成一团书影,轻得像雾,落下时重若崇山。

考场上的那一缕典气,在它出现的瞬间,便如游子归家,倏地倒卷而上。

无页之书落到顾诚上方。

一圈。

又一圈。

它绕着顾诚缓缓转动。

像在看一道答案。

马脸公子脸色发白。

袁怀瑾唇边那点温和笑意断了一下。

裴明棠仰着头,朱鞘短剑在腰侧轻轻晃了晃,手却没有按上去。

顾诚也抬头。

他看着头顶那本离谱到不像法器的书,停了片刻。

然后很诚恳地问。

“您这是要亲自监考?”

崔景行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

“天衍大典离开藏书楼!千年未有之事!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藏书楼最深处。

一个趴在书堆里睡了不知多久的老人,忽然睁开眼。

他头发乱得像被书页埋过,脸上还压着半道竹简印。

老人望向跑马场方向,怔了怔,惊疑不解。

“谁能引动大典真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