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为民坐在椅子上越想越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这边为了粮食的事焦头烂额,工人堵门、拍桌子、撂狠话,他一个人扛着。
那个后勤主任李怀德倒好,天天跑出去“找粮”。
一跑就是一整天,回来两手空空,什么也不耽误。
现在搪瓷厂那帮人弄回来两千多斤肉,他李怀德就没责任?
当初食堂闹事的时候,李怀德这个后勤主任在哪儿?
他越想越窝火,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把秘书叫了进来。
“去,把李怀德给我叫来,现在就去。”
秘书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杨为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这事不能光他一个人顶着。
搪瓷厂、机械厂、玻璃厂那些厂子食堂都加餐了。
轧钢厂这边连个肉星子都见不着,工人们要是闹起来,他一个人顶不住。
李怀德是后勤主任,伙食的事本就该他管。
出了事也不能光让他这个厂长在前面挡着。
他得把李怀德拽到前面来,该催的催,该压的压,总不能让他天天往外跑图清闲。
李怀德这会儿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也摊着那份情况通报。
消息传到轧钢厂的时候,他就第一时间看了。
搪瓷厂,十二头野猪,两千三百多斤肉。
他把那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要说他不眼红那是假的。
他跑了好几天,腿都快跑断了,连一粒粮食都没弄回来。
人家搪瓷厂倒好,进一趟山就拉回来一座肉山。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钢笔,心里也在琢磨。
这事要是传开了,厂里的工人指不定又要闹。
正想着,杨为民的秘书推门进来了。
“李主任,杨厂长请您过去一趟。”
李怀德把通报合上,搁在桌上,站起身来。
他心里已经猜到了杨为民找他什么事。
他理了理衣领,跟着秘书出了办公室,朝杨为民那边走去。
李怀德走在去杨为民办公室的路上,心里一直在盘算。
杨为民这会儿找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工人们要是知道别的厂都在加餐,轧钢厂这边连土豆都快供不上了,肯定又要闹。
杨为民这是想把他推到前面去顶雷,让他这个后勤主任去跟工人们解释为什么人家有肉吃、咱们没有。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这事他不能接。
他这些天确实天天往外跑,可粮食这东西不是他想变就能变出来的。
他跑了城西跑城南,托了岳父的关系,搭进去不知道多少人情,连一粒粮食的影子都没见着。
杨为民自己弄回来两千斤粮食,那是他该弄回来的,跟他李怀德有什么关系?
现在出了事就想把锅甩过来,没门。
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别的厂子能联合打猎,他们轧钢厂为什么不能?
搪瓷厂、机械厂、火柴厂那些厂子加一块才凑了一百来号人进山。
他们轧钢厂光保卫科就有三四百号人。
要是单独拉出去,比那几个厂子联合起来的人手还多。
门头沟那边他听说过,山深林密,野物不少。
只要组织得当,打回来的东西未必比搪瓷厂少。
再说了,轧钢厂有自己的卡车,有枪有子弹,有食堂有冷库,硬件条件比那几个小厂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要是他能牵头搞一次打猎,弄回来几百斤肉。
别说工人那边有交代,杨为民那边他也照样能把腰杆挺直了。
他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觉得八九不离十。
可他又转念一想——打猎这事光靠保卫科那帮人不行,他们平时站岗放哨还行,真进了山,也未必能打到东西。
得找个懂行的人带着。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张明。
张明原来就是纺织厂出去的,听说去了搪瓷厂。
可以看出这小子打猎是把好手,钓鱼也厉害,要是能把他请过来带一带.....
不过随即他又摇了摇头,毕竟杨为民可是把人家给得罪死了。
人家是说什么也不可能帮忙的。
以杨为民那脾气,也拉不下这个脸去请人家。
再说了,搪瓷厂那边也不可能放人。
他叹了口气,把那个念头暂且压下去,又琢磨起保卫科里有没有谁打过猎。
想了半天,他也没想出个合适的人来。
走到杨为民办公室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杨为民的声音:“进来。”
李怀德推门进去,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在杨为民对面坐下来。
杨为民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份通报推到桌面上。
“老李,这份东西你看了吧?”
李怀德点了点头:“看了,搪瓷厂这回是露了大脸。”
杨为民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语气沉了几分。
“他们那边加餐,咱们这边连土豆都快供不上了。
工人要是闹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李怀德早就等着这句话,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厂长,我有个想法。既然别的厂子能联合进山打猎,咱们轧钢厂为什么不能?
咱们厂保卫科三四百号人,比那几个厂子加一块还多。
门头沟那边山深林密,野物不少,只要组织好了,打回来的东西未必比搪瓷厂少。”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算不联合,咱们自己拉出去也够了。”
杨为民听了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刚才满脑子都是怎么应付工人、怎么跟李怀德分摊责任,倒是没往这上头想。
现在听李怀德这么一说,他脑子里立刻转开了。
轧钢厂的保卫科确实人多,枪也不少。
真要是组织一趟进山,说不定也能弄个几千斤肉回来。
到时候,他们轧钢厂也吃上肉了,工人们就没有意见了。
如果打回来的肉多,他还可以给自己的老领导送一些。
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走得通,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的敲得快了几分。
“老李,你这个主意不错。”
杨为民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刚才松了不少。
“不过光靠保卫科那帮人不一定行,他们虽说有不少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
但进山打猎这事情和打仗的事情是不一样的。
让他们进了山未必能打倒多少东西。得找个懂行的带着。”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李怀德。
“你说,咱们能不能跟纺织厂那边联合一下?
张正跟我是老相识了,他们厂去年也组织过打猎。
虽然出了点事,可总归是有人进过山的。
咱们两家合一块儿,人手更足,也有个照应。”
李怀德一听,心里暗暗点头——杨为民这话正合他意。
这事是杨为民提起的,就算出了什么事情,那也有杨为民在上边兜着。
如果真的成了,那打猎的事情可是他李怀德跟杨为民提起的,也能收获不小的功劳。
他当即接话道:“杨厂长你这主意好。
张厂长那边跟您关系近,您出面说一声,应该没问题。
咱们两家保卫科加一块,人手足够了。
我再去找找门头沟那边熟悉山路的向导,把路线定好,争取这两天就动身。”
杨为民点了点头,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朝外头看了一眼。
厂区里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烟囱冒着淡淡的烟。
可这会儿他心里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堵了。
只要这趟打猎能成,弄回来肉,工人们的嘴就能堵上,上边那边也有个交代。
他转过身来,对李怀德说:“行,这事你抓紧办。
我先跟张正那边通个气,把日子定下来。
保卫科那边你去挑人,挑枪法好的,别弄些光会放空枪的进去凑数。”
李怀德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厂长放心,我这就去办。”
他说完转身出了办公室,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杨为民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那份通报从抽屉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终于从这块压了他好几天的石头上,找到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