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听他这么一说,才想起今天还有这桩正事。
她连忙走进里屋,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带出来的几张证明和旧粮本。
以前林婉他们虽然住在四九城外,可是毕竟是城外,他们也不算是四九城的人,只能算是四九城周边的人。
像是粮食定量这种东西,他们是没有的。
不过如今林婉在这边有了房子,那他们的户口自然可以迁进城里。
至于说后来遣返那些原本不是四九城的人,也主要是那一些没有工作的人,或者是那些进城晚的临时工之类的。
当然,就算是林婉他们没有粮食定量,以张明的本事,养活他们娘仨还是轻轻松松的。
林婉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东西都齐了,才拎着布包出来。
张明又转头冲蹲在石桌旁的王林和王玲叮嘱了一句。
“你们两个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哪也别乱跑。
门从里面插好,谁来也别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王林抬起头,懂事的点了点头。
“知道了师傅,你放心吧。”
王玲也跟着点头,怀里还抱着张明新给她的布娃娃,像是已经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宝贝。
张明看了他们一眼,便和林婉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看着王林把门从里边插上,张明才推着自行车。
等林婉坐上后座,沿着胡同朝街道办的方向骑去。
午后的日头正毒,明晃晃的光从头顶直晒下来,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路两旁的槐树叶子都蔫蔫的垂着。
张明蹬着车,额头上很快就沁出一层细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林婉坐在后座上,一手扶着车座边缘,一手拿着那个小布包。
用布包的角擦了擦额角的汗,也没说话。
两人都热得够呛,只想快些到地方,把事情办利索了,好早点回去。
而此刻,那间安静的院子里,插好院门转身回到石桌旁边。
王玲正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张明给她的那只布娃娃。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摸着布娃娃的小辫子,像是在想什么事。
听见哥哥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王林,又扭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像是确认那两个大人已经走远了,才小声的开口,声音软软糯糯的。
“哥哥.....你说,要是张叔叔能当咱们的爸爸该多好。”
王林正弯腰去拿桌上的课本,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来,看了妹妹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点意外,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他这个年纪少有的认真。
“别瞎说。这种话要是让外人听见了,对咱妈不好。”
王玲抿了抿嘴,低下头,把布娃娃搂得更紧了些。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说说嘛.....”
王林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坐回石凳上,翻开课本。
可那几行字在眼前晃了半天,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课本。
手里的笔搁在桌上,半晌没有动。
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王玲说的那句话——“要是张叔叔能当咱们的爸爸该多好”。
他低头看着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说实在的,他心里也想过这件事,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
张明对他好,教他钓鱼、给他家送粮、帮他们搬到城里来住,还给他们买了这么大一处院子。
每次张明来,母亲脸上的笑就比平时多,走路都轻快几分。
妹妹更是黏他黏得不行,恨不得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转。
如果张明真的能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那该多好。
他就不用再担心母亲一个人撑得辛苦,也不用再怕半夜有人敲门。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赶紧把它压了下去。
他不清楚母亲和张明之间到底算什么,也不敢往下想。
大人的事,他一个孩子家,想不明白,也不该多想。
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重新低下头,认认真真的看起书来。
他想着,不管以后怎么样,他得先把自己的本事学好。
师傅教他钓鱼,他学得认真。
教他看漂、调饵、找钓位,他也一点一点地记在心里。
等他再大一些,手艺再精一些,就能自己出去钓鱼了。
钓回来的鱼能卖钱,也能给家里添菜。
到时候他就能替母亲分担一些,也能照顾好妹妹。
他把笔尖抵在纸上,一笔一画的写着字,像是要把那些还没成形的念头,都变成可以握在手心里的本事。
院子里的阳光从石榴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把那一页纸照得亮堂堂的。
王玲在旁边安静的待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哥哥。
见他不再说话,也低下头去,继续摸她的布娃娃。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院子里,等着那两个出门办事的大人回来。
张明骑着车,林婉坐在后座上,两人顶着午后的日头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街道办所在的院子。
张明把车支在门口的老槐树底下,带着林婉进了院子。
他以前也了解过办两本这类证件的手续,对这里面的门道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找谁签字、去哪个窗口盖章、需要什么材料,心里大概都有数。
他领着林婉先去了户籍办公室,把那张房产证和林婉带来的几张证明递了过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接过材料翻了两下,又抬头看了看林婉,问了句:“刚搬过来的?”
张明替她答了:“对,房子在什刹海那边,手续都齐全。”
那人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低头开始往表格上誊写。
接着是粮油关系。张明带着林婉又去了隔壁的办公室,把准备好的材料一并递上去。
办事的是个圆脸的女同志,她翻了翻材料,又问了几句从哪儿迁过来、家里几口人。
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粮本,一笔一画地往上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