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雅间,
袅袅琴声自房间内传出,其中还夹杂着片片谈笑声,
屋内李师师一边悠悠抚琴,一边同方长闲聊着,
与这个李师师相处这一小会儿,方长便发现,对方是个极其擅长聊天的人!
虽然对方说的话并没有很多,但两人的话题却是源源不断!
最重要的是,和对方聊天不仅没有一点的负担与拘束,还让人尤为轻松!
寻常人可能不会刻意在意这些,
但来自后世的方长却知道,聊天是一门艺术,
当你觉得和某一个人聊天,感觉很轻松愉快,很享受时,就说明对方的情商段位很高,更有可能在你之上,
降维打击的包容之下,才会叫人有如此的感觉!
这一刻方长确定,眼前这女人的情商极高,
能有今天,运气是一回事,但也不乏其对方本身的能力和素质!
同为名妓,其实他家的李诗诗,也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
不过他家的李诗诗,更多的是察言观色,通过揣摩对方心思,从而小心翼翼的讨好,然后顺着话说!
而且因为早早跟了他,此前一直都是清倌人,骨子里还保持着少女的纯真和烂漫!
但眼前这个,明显经历的更多,言语处事上更加的成熟,圆滑,谨慎小心,话语间句句有回应,却句句没有自己立场,
纯粹的就像一个工具!
不可否认,这是一种很强的能力,但同样的,这也是一种无形的枷锁束缚,
人的天性便是利己的,认同自己的,强行抹去本身的所有棱角,去一味的迎合别人,
这会既消耗大量的精神,让人感到疲惫,同时也会让人渐渐失去真正的自我!
看着眼前这个妩媚妖娆的女子,方长心生些许怜悯,
果然一切都是公平的,上天给了她一副好皮囊,却也给她不尽人意的命运!
“此前小生只听闻,师师姑娘才色双绝,今日当面方知,姑娘竟如此擅长言语交流之道,
与姑娘相谈,如沐春风,叫人舒畅顺遂,实乃一种享受啊!”
听到方长这话,李师师拨弄琴弦的指节霎时停滞了一瞬,
她自己交谈待客的手段,她自是清楚,
这么些年,见过的客人不知凡几,每个人都和她交谈甚欢,
但他们都只觉得是他们自己与她无比投缘,从没考虑过这是她擅长交流之道,
刻意包容之下,这才能营造出这样的感觉,
眼下方长这话,无疑是看明白了这一切,
这一刻她的心跳有些紊乱,情绪更有些复杂莫名,
有终于得遇知己的喜悦,亦有被人洞悉一切的窘迫,更有自怨自艾的悲莫凄凉!
这一瞬的停滞,让琴音有刹那的中断,
若是往常遇到这样的事,她肯定会继续拨弄琴弦弹奏,从而掩饰补救,
但今天,她并没有如此选择,她直接双手压住琴弦停下了演奏,
她知道,这个时候,在这个男人面前,继续掩饰也只是徒劳,
不妨就此卸下伪装,做回一次真实的自己!
她抬眸望向一脸淡然的方长,嘴角笑容依旧,
“叫公子见笑了,
妾身终于明白,为何绳儿会如此偏心于公子了!
公子真的和其他人很不一样!”
方长不知道对方说的偏心是指哪里,但他还是笑着接话道,
“哦!姑娘何出此言!”
“呵呵呵,
妾身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可却从未见过似公子这般心细,
而且近些时日,来我这拜访的人不少,
不过他们都是有求而来,唯有公子,真真只为听曲而来!
可见公子出尘脱俗,不同凡响!”
听着这略带吹捧的话,方长如实道,
“师师姑娘这倒是高看我了,活在这俗世间,都是俗人一个,谈不上什么脱俗!
说不准,等下我就要开口求师师姑娘了!”
没料到方长的回答会如此直白,李师师笑着接话道,
“呵呵呵!公子说话果真......不同寻常,
只是公子就不要打趣妾身了,
公子是个明白人,一切都看得清楚,
妾身力浅身微,
那些来此拜访的人,最后无非也只是得了个心安罢了!
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
方长听明白了对方这话的意思,也听出了对方话语中的些许不安!
果然如此,这个李师师和他想的一样,她很理性,
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不得罪,只是安安静静求生存,
如今这局势,确实这是正确的求生之道!
不过对方愿意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倒是有些令他出乎意料!
“师师姑娘此言差矣,
世间成败,半由人力,半系天时,若事事强求一个结果,一旦事与愿违,最后无非落得个贪执损心!
能得片刻安心,怎么不算一无所获?”
李师师也没想到方长会说出这番话,
她不信方长听不出她话中意思,
她收东西,却办不了事!
可对方却还是在肯定她,
而且看方长的神情也不像是刻意奉承,
一时间纵是她见过这么多人,也看不透方长了,
呆愣了片刻,她这才回应道,
“公子这见解......倒是别致!”
方长看到了李师师眼中的诧异,他笑了笑继续道,
“说不上什么别致,只是道明事实罢了,
我们生活的这片土地,处在茫茫宇宙之中,宇宙浩渺,无边无际,星辰亿万,璀璨夺目,
我们所有人现在患得患失的东西,声名,权利,财富,地位,爱恨,战争,所有的一切,
在这茫茫宇宙面前,不过沧海一粟,毫无分量可言,
宇宙永恒,而我们的生命却是有限,
所以我们的结局注定是遗憾的,
正因为结局注定遗憾,
所以终其一生我们都在想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和分量,以求得一个心安,
有人追名逐利,是在求一个心安,
有人声色犬马,是在求一个心安,
有人爱恨纠缠,是在求一个心安,
有人兴国安民,亦是在求一个心安,
既是求的同一件事,又何必在意区别,在意短暂与否!
说到底,能多求得片刻心安,于这一遭人生而言便已经值了!”
“求心安,求心安,人这一生求的不过是片刻心安嘛!”
李师师怔怔的看着方长,嘴里呢喃着,
她还是真是第一次听到这般言论,
世人追名逐利,声色犬马,到头来为了不过是一个心安,
到细细想来,却是一点不假,人这一生,尔来不过百年光景,
最后都将归于尘土,真到那最后一刻,除了心安又还能有什么!
一切归于虚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来过,
李师师好似明悟了什么,
此刻之前,她只是想办法活着,没有方向,没有目标,也不觉得自己存在有什么意义,
虽然是在活着,但内心早已是一滩死水,
但现在她明白了,一切其实并不重要,
所求不过一场心安,
那她只需享受当下的心安便好!
她的眼中生出亮光,正欲开口说话,
雅间的房门忽然打开,
一个儒雅却自带威严的中年男子,跨着激动的步子凑了进来,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好一个心安,好一个心安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