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勇靠在石窝里，眼神却清明得很。
“鬼子也在等。”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泼在众人心上。
赵刚眉头一紧。
“等什么？”
苏勇嘴唇发干，声音却稳。
“等咱把最后一点力气耗在这儿。”
他抬了抬眼皮，望向北面山口那片翻滚的烟尘。
“你们看，前头这两批鬼子打得凶，可一直没全压上来。掷弹筒、机枪都用了，却没有拼命冲。他们不是想立刻吃掉咱，是想把咱钉死在石门坎。”
李云龙脸色一下沉了。
“你的意思是……”
“后面还有堵口的。”
苏勇一字一顿。
“他们知道咱有人接应，也知道咱必往南撤。所以他们在等另一股兵绕到南边，堵住后岭口。”
赵刚心里猛地一跳。
后岭口。
旅长带着接应部队就在那边。
如果鬼子也奔那里去，那就不只是他们这几十号人的事了。
李云龙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狗日的，胃口还不小。”
张大彪趴在右侧高点，听见这话，回头喊：
“团长，要不要派人往后岭口送信？”
赵刚立刻看向葛顺。
“电台能不能把这个情况发过去？”
葛顺没敢耽误，马上趴回电台旁边，一手按着耳机，一手调钮。
滋啦滋啦的杂音像砂子刮在铁皮上。
他听了一阵，脸色越来越难看。
“政委，信号被压了！”
“刚才还能通，现在全是杂音，断断续续的。”
李云龙一拳砸在石头上。
“娘的！”
赵刚深吸一口气。
“那就派人。”
他刚说完，山口下又是一轮机枪扫上来。
哒哒哒！
子弹打在石壁上，火星乱跳。靠近窄口的一个战士刚想探头，被赵二栓一把按了下去，下一瞬几颗子弹从他头顶掠过，打得背后的枯枝噼啪断裂。
鬼子显然也急了。
他们的火力开始向两侧铺开，试图把石门坎的每个缝隙都打死。
赵刚伏低身子，看了看后坡通向南面的那条羊肠小道。
路窄，坡陡，还暴露在半截山脊下。
若是派人过去，十有八九会被对面坡上的火力咬住。
可不派不行。
李云龙也在看那条路。
过了片刻，他忽然喊：
“魏和尚！”
“到！”
魏和尚从左侧石缝里猫腰钻回来，脸上沾着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他一听李云龙叫他，眼睛顿时亮了。
“团长，有啥活？”
李云龙盯着他。
“往后岭口跑一趟，告诉旅长，鬼子可能绕南边。让他别一头撞进来，先抢东侧高地。”
赵刚补了一句：
“还有，告诉旅长，石门坎还能撑，但撑不了太久。”
魏和尚咧嘴。
“明白。”
他说完就要走。
苏勇忽然开口：
“不能就他一个。”
李云龙瞪他。
“和尚跑得快，一个人够了。”
“不够。”
苏勇缓缓摇头。
“鬼子若真在南边布口子，后坡那条路肯定有人盯。一个人跑，目标小，但中途倒了，消息就断了。至少两路，一明一暗。”
赵刚立刻明白。
“和尚走后坡小道，另派一人从西边沟底绕。”
李云龙看向周黑子。
周黑子刚把松石撬塌，手掌磨得全是血。他听见眼神一抬。
“团长，我去。”
李云龙沉声道：
“你腿脚行？”
“行。”
周黑子拍了拍自己的腿。
“比不上和尚，但还能跑。”
李云龙盯了他一眼，点头。
“好。你从西沟绕，别恋战。活着把话送到。”
周黑子嘿嘿一笑。
“团长放心，俺这命硬。”
赵刚伸手拉住二人，语速极快：
“话一定要说清。鬼子北面在石门坎钉住我们，南边可能有兵堵后岭口。旅长若到，先控东侧高地，再向石门坎靠。千万别直接进谷。”
魏和尚和周黑子同时点头。
“记住了。”
李云龙把自己的驳壳枪摸出来，塞给魏和尚。
“拿着。”
魏和尚一愣。
“团长，你的枪……”
“少废话。”
李云龙眼一瞪。
“给老子把信送到，比啥都值钱。”
魏和尚握紧枪，没再说话，只朝李云龙和赵刚各点一下头，转身钻进后坡灌木。
周黑子则趁着机枪声最密的时候，从左侧碎石沟往下一滚，整个人像块黑石头似的滑进沟底，眨眼就不见了影。
这边两人刚走，山口下方的鬼子忽然吹响了哨。
尖利的声音刺破烟尘。
紧接着，四五个鬼子端着刺刀从正面冲上来，后头机枪死死压住窄口两侧，掷弹筒也开始往后坡延伸射击。
赵刚脸色一变。
“他们发现有人走了！”
李云龙猛地探头，抬枪就打。
砰！
最前面的鬼子一头栽倒，可后面的人没有停，像被赶上来的野狗，低着头硬往上扑。
“顶住！”
李云龙怒吼。
“谁也不许退！”
马小六从左侧石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瞄准冲在第二个的鬼子扣下扳机。枪响，人倒。下一刻，一串机枪子弹扫过来，把他身前的石头削掉一层白沫。
魏和尚一走，左侧少了个硬手，压力立刻压到了马小六和田铁蛋身上。
田铁蛋一边骂一边打，嗓子都劈了。
“来啊！”
“狗日的，爷爷在这儿！”
他刚骂完，一发子弹擦着脖子过去，割开一道血线。田铁蛋疼得一缩，却硬是没退，反而瞪着眼又补了一枪。
右侧，刘猴子腿伤已经麻木。他每开一枪，都要把牙咬得咯咯响。身旁赵二栓想替他挪一下位置，被他一把推开。
“别管我！”
“看前头！”
赵二栓眼眶一红，骂道：
“你他娘比俺还犟！”
“犟就犟！”
刘猴子枪口一抬，把一个企图贴着石壁上来的鬼子打翻。
“老子今天就钉这儿了！”
鬼子第三次冲到窄口下。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们钢盔上的泥点和脸上的汗。
李云龙抓起一颗手榴弹，拉弦，停了半息，才狠狠甩出去。
“卧倒！”
轰！
爆炸在坡道中间炸开，冲得最前的两个鬼子被气浪掀翻。后面的鬼子刚乱，张大彪趁机连开两枪，一枪打倒机枪副射手，一枪打在弹药箱旁边，逼得机枪火力短了一截。
可张大彪也终于撑不住了。
他开完第二枪，身子猛地一歪，额头砸在石头上。
“大彪！”
李云龙回头喊。
张大彪咬牙抬头，嘴唇发白。
“团长，我没事。”
他说着还想架枪，可手抖得厉害。
赵刚冲过去按住他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不能再动了！”
张大彪急了。
“政委，正面缺枪！”
“缺枪也轮不到你拿命填！”
赵刚声音极沉，回头喊：
“赵二栓，上右高点！”
“是！”
赵二栓猫腰扑过去，接过张大彪的火力位。
李云龙看着张大彪那张白得吓人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意。
“大彪，给老子活着。”
张大彪喘了两口，勉强笑了一下。
“团长，俺还等着回去喝酒呢。”
李云龙没再说话，转身又扑到前沿。
北面山口的烟尘越来越重。
赵刚举起望远镜，只看了一眼，心便沉到了底。
“又上来人了。”
李云龙冷笑。
“来得好。”
赵刚却摇头。
“不对，是迫击炮。”
李云龙一怔，夺过望远镜往下看。
山口后头，几个鬼子正把一门小口径迫击炮从骡子背上卸下来，炮身不大，可对石门坎这种地方来说，足够要命。
李云龙骂得更狠。
“狗日的，这是要把咱这窝端了。”
赵刚立刻道：
“不能让他们架起来。”
“太远。”
李云龙咬着牙。
“咱手里的枪够不着准头。”
苏勇忽然抬手，指向右侧山梁。
“那里。”
赵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右侧有一道斜坡，坡顶往前伸出一块鹰嘴似的石台。若有人爬上去，从那里能斜打山口后的开阔地，距离也短得多。
可那地方没有掩体，爬过去要经过一段裸露坡面。
李云龙一眼就看明白了。
“谁去都是活靶子。”
苏勇低声道：
“可不去，炮一响，窄口就没了。”
沉默只维持了一瞬。
马小六忽然喊：
“团长，我去！”
刘猴子也喊：
“我去！”
赵二栓咬牙：
“俺去！”
李云龙吼道：
“都给老子闭嘴！”
他看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自己身旁一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老兵身上。
“老葛。”
那老兵年纪不小，胡茬灰白，平时沉默寡言，是团里出了名的稳枪。他抬起眼。
“团长。”
“敢不敢上鹰嘴石？”
老葛没问干啥，只把子弹袋紧了紧。
“敢。”
李云龙把一支枪塞过去，又从张大彪身边摸出几发子弹。
“打炮手。打不掉炮，就打他们弹药手。只给你五枪机会。”
老葛点头。
“五枪够了。”
赵刚沉声道：
“我让两边火力掩护你。”
老葛却摇头。
“不用太早。俺爬到一半再打，省得鬼子先盯上。”
他说完，猫着腰往右侧坡下摸去。
所有人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北面鬼子的迫击炮已经开始校正方向。一个鬼子炮手跪在地上，另一个从弹药箱里取炮弹。
只要再有片刻，第一发就会落到石门坎上。
老葛贴着石壁往上爬，动作不快，却稳。他每挪一下，都像一只趴在岩上的壁虎。
可鬼子机枪忽然扫向右侧。
哒哒哒！
一串子弹打在老葛身后，石屑溅到他脖子上。他身子一顿，却没回头，继续往上爬。
赵刚压着嗓子喊：
“掩护！”
两侧枪声立刻响起。
田铁蛋和赵二栓拼命朝鬼子机枪方向开火，李云龙也抓起步枪，一枪一枪压住山口前沿。
鬼子机枪火力偏了一瞬。
老葛趁这一瞬，猛地翻上鹰嘴石。
他没有急着开枪，而是趴下，枪口往前一点点挪。
山口后头，那名鬼子炮手刚把第一发炮弹递到炮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