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窑里,空气一下冻住了。
李云龙眼角猛地一抽。
“从哪翻?”
苏勇喉咙滚了滚,像是把一口血硬咽下去。
“后山。”
“羊耳崖。”
“那地方白天难走,夜里更没人防。”
赵刚派来的通讯员脸色瞬间变了。
“羊耳崖后头,就是老窑场和百姓藏身地。”
张大彪一把攥紧枪带。
“这狗日的,是想前头佯退,后头抄窝。”
李云龙已经起身。
动作太急,背上挨那一下的伤扯得他身子微微一晃。
可他像没感觉。
“老张。”
“在!”
“你带二连,马上去羊耳崖。”
“别走大路,抄废煤道。”
“到了先别开火,先摸清人在哪。”
“摸清了就狠狠干。”
张大彪一转身就往外冲。
跑到窑门口,又猛地停住。
“团长,沟口呢?”
“沟口有老赵。”
李云龙眼神冷得发硬。
“后山要是真漏了,沟口守住也白搭。”
“是!”
张大彪带着风冲出去。
门帘一掀,冷气灌进来。
军医骂了一句,把手上的血布往旁边一甩。
“都出去一个,剩下的别再吵!”
李云龙没动。
他盯着苏勇。
“翻山队多少人?”
“不多。”
苏勇闭了闭眼,像在抓那点越来越散的意识。
“十五到二十。”
“全是轻装。”
“会带信号哨和短铳。”
“还有……绳钩。”
李云龙点了点头。
这就对上了。
正面久攻不下。
石原又断了鸽子。
他要么撤,要么咬个更狠的地方。
翻山队就是后手里的后手。
人数少,够狠,够快。
一旦摸进百姓和伤员背后,黑水沟就不是被攻破,是从里头塌。
“老赵那边得知道。”
李云龙回头对通讯员。
“去,告诉政委。”
“鬼子可能从羊耳崖翻后山。”
“沟口别追,留一半人回护。”
“明白!”
通讯员撒腿就跑。
废窑里又静下来。
军医重新低头处理伤口。
镊子探进血肉的声音极轻,却听得人牙酸。
李云龙站在旁边,手扶着腰间盒子炮。
耳朵却一直在听外头。
炮声散了。
枪声也稀了。
可这种稀,不是平静。
是蓄着劲的阴。
像狼后退时压低的爪子。
苏勇忽然又开口。
“老李。”
“说。”
“翻山队……不会直接扑人多的地方。”
“他们先找高处。”
“老槐岭,或者废风口。”
“只要站住那两个点,黑水沟里一举火,一吹哨,前后就串上了。”
李云龙把这两个名字记死。
“还有呢?”
“他们怕迷路……会认树。”
“羊耳崖上第三道坎,有棵劈叉的老榆树。”
“那是标。”
军医忍不住骂了。
“你这脑子到底装了多少鬼道道!”
苏勇没力气回。
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像笑。
可那笑还没成形,就被一阵咳带散。
咳到最后,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李云龙看得胸口发堵。
“别说了。”
“再说你真得交代在这。”
苏勇看着他,眼神却很清。
“我不说……你们才真要交代。”
李云龙一时没接上话。
他最烦这种半死不活还硬顶的。
可偏偏现在,黑水沟离了这双眼,还真就像被蒙了一层布。
军医重新包上绷带,长出一口气。
“先这样。”
“能不能活,看他自己了。”
这话谁都懂。
先这样,意思就是药和手都到头了。
剩下的,全看命。
李云龙点点头。
“看住他。”
“这人比老子的枪都值钱。”
说完转身出去。
废窑外的天,已经从铁灰变成了发白。
最冷的时候到了。
沟里躲着的百姓缩成一团,连孩子都不敢哭出声。
远处偶尔有枪响。
都是零星的,像试探。
赵刚正从二线往回赶。
一见李云龙,开口就是一句。
“我让一营撤了半个连去后山。”
“要是张大彪先咬住,能接上。”
李云龙点头。
“沟口呢?”
“石原在收。”
赵刚眼神发沉。
“不是全收,是边打边退。”
“机枪和迫击炮还留着,故意拖我们眼。”
李云龙冷笑。
“说明翻山队还没到位。”
“他得给后头争时间。”
赵刚压低声音。
“你信苏勇那判断?”
“信。”
李云龙答得很快。
“这小子快死的时候,脑子都比旁人清。”
赵刚没反驳。
这一路下来,苏勇说的每个坑,几乎都对了。
赌别的不说。
赌地形和鬼子心思,他已经赢了不止一次。
“那就打后山。”
赵刚手一挥。
“沟口我留一个营半,够守。”
“再抽一个连,从西坡往老槐岭穿。”
李云龙嗯了一声。
“我去羊耳崖。”
“你别都压过去。”
赵刚盯着他。
“万一后山只是虚张声势呢?”
“那也得接。”
李云龙看了眼天。
“真让鬼子翻进去,百姓、伤员、弹药,全得烂。”
赵刚沉默半息,点头。
“你去。”
“我盯沟口,也盯老槐岭。”
两人刚分开,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三声短枪。
很散。
可位置很高。
赵刚和李云龙同时扭头。
羊耳崖那边。
“接上了。”
李云龙拔腿就走。
山路冷得硌脚。
废煤道又窄又滑,边上全是塌下来的煤渣和碎砖。
李云龙带着魏和尚、周黑子和两个警卫,贴着沟壁一路往上抢。
枪声越来越清楚。
不密。
但刀口味很足。
说明不是两边摆开了打。
是贴着脸咬。
又翻过一道矮坎,前头豁然一亮。
羊耳崖到了。
这是黑水沟后山最险的一段坡。
三层石坎,像羊耳朵一样一片片支出来。
白天看着都晕,夜里更是要命。
而此刻,最上头那道石坎边,几道黑影正贴地往里钻。
下面的乱树根后头,张大彪的人已经咬住了。
双方距离不到三十步。
开枪都嫌近。
更多时候,是手榴弹和短促的点射。
张大彪趴在一块半埋的矿车轮后面,脸上全是灰。
一见李云龙来了,眼神一亮。
“团长,真有!”
“多少?”
“瞅见的十七八个。”
“还没全露。”
“有两个已经往上摸到第二坎了。”
李云龙顺着他枪口方向看。
第二道石坎边,一棵劈叉老榆树黑乎乎立着。
树下果然有条极隐的斜路。
鬼子选的,就是这条。
“妈的,真会找。”
李云龙骂了一句。
“他们想抢老槐岭?”
“像。”
张大彪咬牙。
“最前头那几个,根本不恋战,只顾往上蹿。”
“后头几个拿短铳压咱们。”
话音刚落,上头就闪了一点火。
砰!
一颗子弹擦着张大彪耳边过去,把后头树皮掀飞一片。
“是鬼子军曹带队。”
张大彪抹了把脸。
“枪也准。”
李云龙没吭声。
他趴下来,仔细看那几道影子。
轻装。
短枪。
背后有绳索。
动作快得像山猫。
这就是翻山队。
不是来拼阵地的。
是来扎眼睛、扎喉咙的。
“和尚。”
“在。”
“你带三个人,从左边死坡爬。”
魏和尚一愣。
“那边能上?”
“能不能上,你去试。”
李云龙眼神发狠。
“给老子爬到他们头顶上。”
魏和尚一咧嘴。
“成。”
说完带上周黑子和两个精瘦战士,猫着腰就消失进左边乱石堆。
那边几乎不是路。
全靠手抠脚蹬。
可越不像路,鬼子越防得少。
李云龙又看向张大彪。
“正面别急打死。”
“卡住他们,别让往上窜。”
“行。”
张大彪转头吼了句。
“机枪,压第二坎,不求打着,别让抬头!”
哒哒哒。
捷克式喷出火舌。
子弹全打在第二坎边沿,石头火星四溅。
那几个鬼子果然缩了一下。
趁这一缩,下面两个战士甩出手榴弹。
轰!轰!
爆点不准。
可把坡上的树枝和积雪全炸得乱飞。
山势一乱,人就容易露。
李云龙眼尖,立刻看到第三坎后头还有影子。
不止十七八个。
至少二十。
有一个半蹲在后头,手里捏着细长的东西。
“哨子。”
李云龙低声骂。
“那孙子想吹信号。”
他抬手就是一枪。
砰!
那鬼子身子一缩,哨子掉了。
不知死没死。
可哨没吹出来。
张大彪眼里一亮。
“打得好!”
可下一秒,右侧坡背后突然响起两声短促的口哨。
不是鬼子乱吹。
是一长一短,隔得很稳。
张大彪脸色变了。
“还有一路?”
李云龙心里一沉。
果然。
石原不是只押一条线。
羊耳崖这支,是明钉。
另一支可能已经绕向老槐岭或者废风口。
“老赵得接住。”
他刚想到这儿,西北方向就轰地一声炸响。
像是手榴弹在近处爆。
接着便是一连串枪声。
老槐岭那边,也接火了。
黑水沟后山一瞬间全活了。
不再是一个口子漏风。
是三把刀一起插进来。
张大彪牙都快咬碎。
“这狗日的真够毒。”
李云龙反倒更冷静了。
鬼子既然分路。
说明每一路人都不会太多。
只要顶住,不让他们合。
就还有打。
“通讯员!”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