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要是被内应卖了,那真是连退路都没有。
他很快摸到苏勇指的那片洞窑。
那里靠近沟壁,洞口半塌,平时用来堆杂物。
此刻外面站着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背有些驼,手里提着半桶水,像是在给里头人送水。
看着没问题。
可张大彪一眼就觉得不对。
这人太稳。
炮声一响,普通百姓肩膀都会抖一下。
他不抖。
而且他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沟口火光,也能避开大多数人的视线。
张大彪抬手。
身后的战士立刻散开。
灰棉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提着桶就要往洞里走。
张大彪猛地窜出。
“站住!”
那男人身子一僵。
下一秒。
他手里的水桶猛然一甩。
哗啦!
桶里不是水。
是混着石灰的浑浆。
白灰迎面泼来。
张大彪早有防备,偏头躲开,肩膀还是被泼中一片,辣得皮肉发疼。那男人趁机往洞里钻,动作利落得根本不像庄稼汉。
“拿下!”
两个战士扑上去。
洞口里面忽然伸出一截枪管。
砰!
最前头战士肩膀中弹,摔倒在地。
张大彪眼睛一瞪,抬手就是一枪。
洞里那枪管一歪。
紧接着,里面有人用日语低喊了一句。
这下不用猜了。
鬼子真进了沟。
不是刚进。
是早就藏在里面。
“别让他们跑!”
张大彪一脚踹翻洞口木板,身子贴着侧壁冲进去。
洞窑里又黑又窄。
硝烟味混着霉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里面至少两个人,一个穿百姓衣服,一个穿鬼子短褂,身上还挂着电筒和信号布。
他们没打算硬拼。
他们往洞窑深处退。
那后头,竟还有一条小裂缝,通向沟壁后侧。
“妈的,还有路!”
张大彪怒得头发都要竖起来。
苏勇说得没错。
黑水沟能挡人。
也能藏鬼。
灰棉袄男人跑得最快。
他熟门熟路地钻进裂缝,手里还摸出一颗手雷,想拉开扔回洞口。
张大彪抄起地上的破瓦罐砸过去。
啪!
瓦罐正中那人手腕。
手雷掉在地上。
旁边战士扑过去,一脚踢进角落,再用破被子压住。
轰!
闷响在洞里炸开。
灰尘扑下来。
所有人耳朵都嗡了一下。
可张大彪已经冲到裂缝前,伸手抓住灰棉袄的后领,往回猛拽。
那男人反手一刀。
刀尖擦着张大彪下巴划过,拉出一道血口。
张大彪根本不退。
他用额头狠狠撞上去。
砰!
灰棉袄鼻梁塌了。
人也被撞得翻回洞里。
张大彪骑上去,拳头一拳比一拳重。
“说!”
“外头还有谁!”
“谁把你放进来的!”
那男人满嘴是血,竟还想咬舌。
张大彪眼神一狠,直接卸了他下巴。
“想死?没那么便宜。”
另一个鬼子趁乱想从裂缝钻走。
后头老兵早堵住了。
刺刀一横,顶着他肋下把人逼回来。
那鬼子见跑不了,猛地去摸胸口。
老兵比他更快,一枪托砸断他的手腕。
从他怀里掉出来的,不是手雷。
是一张折得很小的草图。
张大彪捡起来,借着遮住的灯光一看,脸色骤变。
草图上画着黑水沟内部。
洞窑、地窖、弹药点、伤员临时安置处,全有标记。
其中一个红圈,正圈在村中大窑。
那本来是要抬苏勇去的地方。
如果刚才没改路。
苏勇这会儿已经被鬼子盯死。
“狗日的。”张大彪牙都快咬碎,“差点真让你们成了。”
他把草图塞进怀里。
“带走!”
“活口押给团长!”
废窑里。
苏勇被放在半塌的土炕上。
军医剪开他的绷带,脸色越来越难看。
伤口崩裂。
内出血。
高热又起。
这身体按理说早该昏过去,可苏勇还睁着眼,只是眼神有些飘。
李云龙站在旁边,拳头攥得死紧。
他打仗不怕死人。
可这种眼睁睁看着人被伤势一点点拖下去的滋味,比枪子儿还难受。
军医低声道:“得止血,得取碎片,还得降热。”
李云龙问:“缺什么?”
“酒精,干净布,止血粉。”军医顿了一下,“最缺时间。”
李云龙心一沉。
这东西最难抢。
外头石原不给。
里头内应也不给。
就在这时,张大彪押着人冲进废窑外。
“团长!”
李云龙转身。
张大彪把草图递上去。
李云龙只看了一眼,脸上的杀气就压不住了。
图上红圈刺眼。
还有几处用日文标注的箭头,正对着沟内转移路线。
这不是临时探出来的。
这是有人提前画的。
“谁画的?”李云龙盯着灰棉袄。
灰棉袄下巴被卸,嘴里呜呜出声,眼里却还带着一股狠。
张大彪一把扯起他头发。
“团长,这货不是村里人,装送水的。洞里还有个鬼子通讯兵,身上带信号布。”
李云龙慢慢蹲下。
他没有骂。
也没有吼。
只是伸手,把灰棉袄的下巴接了回去。
咔吧一声。
灰棉袄疼得浑身一抽。
李云龙看着他:“谁给你的图?”
灰棉袄喘着粗气,忽然笑了。
“你们守不住。”
“天亮前,黑水沟会变成火炉。”
张大彪抬脚就要踹。
李云龙抬手拦住。
他仍旧盯着那人:“我再问一遍,谁给你的图?”
灰棉袄吐出一口血沫。
“你们的人。”
窑里瞬间安静。
外面的炮声都像远了一截。
张大彪脸色变得极难看:“放屁!”
灰棉袄咧着嘴。
“独立团里,也不是人人都想陪你李云龙死。”
这句话像一把冷刀。
不是捅肉。
是捅心。
李云龙眼神没变。
可屋里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一下寒了。
苏勇躺在土炕上,忽然轻轻开口:“他说谎。”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苏勇眼皮半垂,声音虚弱,却很稳。
“图不是独立团画的。”
灰棉袄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很短。
可李云龙看见了。
苏勇继续道:“图上村中大窑画错了门向。独立团的人进来后,都走东门。只有早年走货的人,才会记成南门。”
李云龙低头再看草图。
果然。
村中大窑的门向标错。
若不是熟到骨子里,根本看不出来。
苏勇目光转向灰棉袄。
“你不是鬼子临时探子。”
“你是黑水沟旧走货线上的人。”
“你认识这里的老路,却不知道这几年改过的口。”
灰棉袄瞳孔一缩。
张大彪一把掐住他脖子:“说!你他娘到底是谁!”
灰棉袄不笑了。
他眼里那点狠,终于裂开一丝惧意。
苏勇却像已经没力气再看他。
“别问他名字。”
“问他……南门那条老暗渠,鬼子知不知道。”
灰棉袄脸色骤白。
李云龙心头一震。
南门老暗渠?
他没听过。
张大彪也没听过。
军医更是一脸茫然。
只有苏勇知道。
那条暗渠在村中大窑后面,早年用来排山洪,后来塌了一半,入口被草棚和柴垛遮住。若有人知道路,从沟外一处枯水沟钻进来,能避开正面和右后坡,直接摸到百姓藏身处后侧。
这才是真正的刀。
前面所有试探、山炮、探照镜、内应信号。
可能都是为了确认这条暗渠还能不能用。
灰棉袄开始发抖。
他想低头。
李云龙一把抓住他的脸,硬让他抬起来。
“鬼子是不是从暗渠进来了?”
灰棉袄嘴唇哆嗦。
没说话。
可这个反应,已经够了。
李云龙猛地起身。
“老张!”
“到!”
“带人去村中大窑后侧,找南门老暗渠。不要惊动百姓,见到鬼子先堵口,别让他们进人堆。”
“是!”
张大彪转身就冲。
苏勇却忽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李云龙衣角。
“不能只堵里面。”
李云龙弯腰:“你说。”
“暗渠中段有塌井。”
“他们若从外头进,必过塌井。”
“那里窄……火把一照,人全成靶子。”
李云龙眼神一亮。
“位置?”
苏勇张了张嘴。
却没发出声。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
军医猛地按住他:“别问了!再问人就没了!”
李云龙急得额角青筋直跳。
“苏勇!”
苏勇胸口剧烈起伏。
像是在和一只看不见的手抢命。
终于。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老槐树……往西……三十步。”
“地下……空响。”
“敲石……能听见。”
话说完。
他的手一下松开。
头也偏了过去。
军医脸色大变,扑上去摸脉。
李云龙站在原地,眼神一瞬间沉到底。
张大彪还没走远,回头一看,也僵住了。
窑里只剩军医急促的声音。
“针!”
“热水!”
“都别愣着,救人!”
可就在这时候。
废窑外的黑暗里。
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石响。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地下,用枪托敲了敲空心的石板。
三声石响。
不大。
却像敲在每个人后脑勺上。
废窑里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军医手里还捏着针,猛地抬头,脸色白得吓人。
李云龙没有动。
他慢慢转过身,看向废窑外那片黑。
那里是老槐树西边。
也是苏勇刚刚说的塌井方向。
张大彪眼珠子一下红了:“团长……”
李云龙抬手。
一个字都没让他说完。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苏勇的颈侧。
还有脉。
很弱。
像风里一根火苗。
李云龙把手收回,声音低得发冷:“救他。”
军医咬牙点头:“只要还有气,我就把他抢回来。”
李云龙站起身,顺手抽出盒子炮。
“老张,跟我。”
张大彪立刻冲回来。
外头几个战士也压低身子,枪口全指向老槐树方向。
没有人喊。
因为谁都知道,现在一嗓子喊乱了,洞窑里的百姓会炸窝,伤员会乱跑,鬼子要的就是这个。
李云龙贴着废窑墙根往外走。
夜色里,老槐树像一只黑手,枝杈张着,影子压在地上。
炮声还在沟口响。
可这片区域偏偏安静得可怕。
咚。
又是一声。
这次更清楚。
来自地下。
张大彪牙缝里挤出声:“狗日的,真在底下。”
李云龙蹲下,用手掌贴着地面。
泥土在微微震。
下面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他们正在用工具撬塌井的石板,动作压得很轻,可在这种死寂里,还是透出了骨头缝般的响动。
“团长,咋打?”
“先不打。”
李云龙指了指老槐树旁那堆半塌的柴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