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殿的沉闷被一阵冷风吹破——殿门“吱呀”开了,一道身影逆光而立,玄色衣袍下摆扫过满地碎渣,背后斜挎的魔剑泛着冷冽的暗光,剑穗随步伐轻轻晃动,竟压过了香妃的啜泣声。
鸠天抬眼望去,看清来人是魔剑少,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连抬手的力气都欠些:“老友,你怎么来了?是听说我兵败西境,专程来瞧我笑话的?”话里带着自嘲,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这时候来的,总不至于真为了嘲讽。
“师傅!”鸠烈猛地抬头,快步上前躬身行礼,额前的碎发垂落,掩不住语气里的急切,“您怎么会来?”
魔剑少的目光扫过殿内,从鸠天颓然的模样,到香妃通红的眼眶,最后落在鸠烈身上,语气依旧冷淡,却没了之前的锋利:“你想多了,我没那闲心。”他转向鸠天,指尖碰了碰魔剑的剑柄,“之前我劝过你,西境水浑,别轻易趟。你听不听,后果自担,与我无关。”
话音落,他才又看向鸠烈,语气软了半分:“我是听说鸠风重伤垂危,过来看看。毕竟,你们两个小子,都曾拜我为师。”
“你怎么知道风儿受伤?”鸠天猛地坐直,眉头拧得紧紧的——鸠风的情况他一直压着,部落里只有核心几人知晓,魔剑少怎么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是我写信告诉剑少兄弟的。”香妃赶紧上前半步,攥着丝帕的手微微发抖,声音带着愧疚,“我想着……你俩是结拜兄弟,他又教过风儿剑法,或许能有办法。事发急,没来得及跟你说,还请夫君恕罪。”
鸠天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语气里多了几分松动:“无妨,多个人想办法总是好的。剑少兄弟,你……真有办法救风儿?”
魔剑少摇了摇头,没说虚话:“我只懂剑法,不懂医术。但我会去寻有名的医师,哪怕是人族的,也会想办法请过来。”
鸠天、幽后和香妃闻言,连忙起身道谢,语气里满是感激——他们心里其实明镜似的:魔剑少是魔族,常年被人族排挤,能认识的医师本就有限,未必真能请到人。可这份在绝境里肯伸手的情义,比什么都重,没人愿意点破那层顾虑,只把期待藏在眼底。
“先去看看鸠风吧。”魔剑少转身朝殿外走,魔剑的寒光在廊下扫过,“早一刻找到办法,总多一分希望。”
鸠天连忙跟上,香妃擦了擦眼泪,也快步跟在后面。殿内的兽骨灯依旧晃着,却好像比刚才亮了些——至少此刻,这满是颓败的巫魇部落,总算多了一丝微弱的盼头。
魔剑少看完鸠风后就离开了巫魇部落的营地,没走多远便在一块被风沙磨圆的巨石上坐下。玄色衣袍扫过石面的细沙,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却无意识地在魔剑剑柄上摩挲——鸠风的模样在脑子里挥之不去:面色青灰,气息弱得像风中残烛,连他靠近时,那孩子都没力气睁眼。在魔族,伤成这样的早就被丢去喂魔兽了,可那是他教过剑法的徒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可他是魔族。人族医师见了他这身魔纹、这柄魔剑,不抄家伙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肯去救巫魇部落的人?眉头刚拧得更紧,身后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剑穗晃动的轻响。
“哟,这不是我们魔族第一剑客吗?怎么蹲在这儿皱着眉,难不成是看上哪个姑娘,人家没瞧上你,为情所困啦?”
魔剑少回头,就见剑痴叟背着七星剑,袍角沾着些山林的草屑,手里还把玩着颗野果,笑得眼睛都眯了。他冷着脸别过脑袋:“你又揶揄我。我说过,我心里只有剑,没有儿女情长。”
“哈哈,我这不是见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想活跃下气氛嘛!”剑痴叟在他身边坐下,把野果抛过去,“你这魔族小子,比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还古板。说吧,到底什么事能让你愁成这样?”
魔剑少接住野果,却没吃,指尖捏着果子转了圈,声音沉了些:“是我徒弟鸠风。他之前被瑞王擒了,受了大刑,现在命在旦夕。我想救他,却不知道去哪儿找人医。”
“哦?是巫魇部落那小子啊。”剑痴叟摸了摸胡子,语气淡了些,“之前巫魇部落打过来,通云国西部的百姓可遭了不少罪,这算……报应?”
“我知道你们对巫魇部落有怨气。”魔剑少抬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坚持,“可我是他师傅,眼睁睁看着徒弟等死,有违师道。”
剑痴叟见他认真,也收起了玩笑,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是魔族,想请医师去救巫魇的人,难如登天。不过,我倒真知道一个人,兴许能帮上忙。”
魔剑少的目光瞬间亮了些:“谁?”
“凌天。”剑痴叟慢悠悠吐出两个字,见魔剑少皱眉,又补充道,“就是之前在百花林,用身外化身请暗来香姑娘去帮瑞王挡尸兵的那个。这小子可不简单——通云国年轻一辈里少有的五品医师,有太后亲授的医令,还是万药商会的会长,医术绝对够格。”
“凌天?”魔剑少眉头皱得更紧,“他是通云国人,鸠天这次兵败,少不了他在背后布局。他会救巫魇部落的人?”
“我可没说一定能成。”剑痴叟摊了摊手,“但你想想,这小子跟瑞王还有过节呢,之前差点被瑞王带人围杀。可真到巫魇部落犯境,他还是放下仇怨,帮着瑞王布局。这份心性,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你找他,比找那些一看见魔族就翻脸的医师,靠谱多了。”
魔剑少沉默了片刻,指尖的野果被捏得有些变形:“我怎么找到他?”
“这还不简单。”剑痴叟笑了,“你还记得之前在百花林,跟着凌天的那两个小家伙不?一个晃着拨浪鼓,一个挑着货担,叫逸尘和卯澈。听说他们最近要从黄沙城回去了,你悄悄跟着他们,自然就能找到凌天。”
魔剑少抬头望向黄沙城的方向,魔剑的寒光在阳光下闪了闪。虽然心里还有疑虑,可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为了鸠风,他也得去试试。
黄沙城的风还带着沙砾的粗粝,魔剑少循着逸尘和卯澈留下的淡淡灵气,一路跟到九百里外的乾元五行派山脚下。远远望去,山门隐在云雾间,青石板路两侧的古松泛着灵气,与西境的荒凉截然不同——他没料到,这两个小家伙竟要跑这么远,更没料到凌天能隔着数百里施展身外化身,这份手段,倒让他多了几分忌惮。
眼看逸尘和卯澈的身影要踏入山门,魔剑少刚想跟上,脚下突然亮起青金色的光纹——乾元五行派的困邪法阵竟被他身上的魔气引动!光纹如锁链般缠上他的脚踝,灵气凝成的屏障瞬间将他圈在中央,任凭他如何催动灵力,都挣不开半分。
“何人擅闯乾元五行派?!”
两道怒喝传来,两名身着青衫的守阵弟子提着法器奔来,看到魔剑少身上的魔纹、背后泛着暗光的魔剑,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左边的弟子举起法剑,剑尖凝着灵气:“原来是魔族!竟敢闯我通云国三大宗派之一的乾元五行派,你是活腻了吗?”
魔剑少的目光死死盯着山门内——逸尘和卯澈的身影已经快消失在拐角,再耽搁下去,就彻底跟丢了。他心头一急,周身魔气骤然爆发,手中魔剑嗡鸣一声,一道漆黑的剑气直劈地面!“咔嚓”一声,困邪法阵的光纹应声碎裂,他趁势施展身法,像道黑影般绕开两名弟子,就要往山门冲。
“还敢硬闯!”两名弟子见状,立刻捏诀,口中默念法诀,山门前的地面再次亮起光纹,这次的阵法比刚才更盛,青金色的灵气凝成电网,瞬间将魔剑少再次困住,连魔气都被压制得微微滞涩。
魔剑少看着山门内彻底空了的拐角,心头的暗火终于冒了上来,魔剑在掌心转了圈,剑气隐隐欲发,“你们两个,立刻撤阵!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不可能!”右边的弟子梗着脖子,法剑举得更高,“我等是乾元五行派的守阵弟子,绝不可能让魔类踏入山门半步!”
魔剑少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眼看就要拔剑硬闯,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从上空传来:“住手。”
众人抬头,只见一位身着素白道袍的老者踏云而来,手中拂尘轻摆,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落地时连衣角都没沾半分尘埃。两名弟子见状,立刻收了法诀,躬身行礼:“弟子见过掌门!”
是乾元五行派掌门,太素道君。
魔剑少眯了眯眼——这位道君的名头他早有耳闻,据说修为在通云国仅次于伽蓝,是真正的顶尖高人。他没想到,自己竟能惊动掌门亲自出面。
太素道君的目光落在魔剑少身上,却没有半分敌意,反而对着两名弟子摆了摆手:“撤了困阵吧。”
“掌门?”两名弟子愣了愣,却还是听话地收了阵法,青金色的光纹渐渐隐去。
魔剑少身上的束缚一松,却没立刻动手,只是握着魔剑,警惕地看着太素道君——这位高人的气息太过内敛,他看不透深浅,不敢贸然出手。
“这位魔族朋友,”太素道君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强闯我乾元五行派,不知是为了何事?”
魔剑少握着魔剑的手微微松了些,语气不再像刚才那般紧绷,却仍带着几分急切:“我是从黄沙城一路跟着逸尘、卯澈两个小家伙来的。听闻他们是凌天身边的人,我找凌天有急事,便没多想,一路跟到了这里。”
太素道君闻言,拂尘轻轻扫过袖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语气带了点温和的调侃:“找凌天有事?倒是稀奇——看你这一身魔气,又是硬闯阵法来的,我还以为是来寻仇的呢。”
“都不是。”魔剑少立刻摇头,语气沉了几分,连周身的魔气都收敛了些,“我是来求他医治我弟子鸠风的。那孩子之前被瑞王擒住,受了极重的伤,巫魇部落的医师束手无策,听闻凌天医术了得,才想着来试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哦?”太素道君挑了挑眉,看向魔剑少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随即失笑,“这凌小友的名头,倒是越来越响了,连魔族的朋友都被吸引来了?”
魔剑少闻言,往前半步,姿态放得低了些,却依旧挺直脊背:“我虽是魔族,但我弟子鸠风是人。还请道君网开一面,让我入内一见凌天。不管他最终愿不愿出手,这份情我魔剑少记着,算欠乾元五行派的。日后贵派若有需要,哪怕是赴汤蹈火,我也绝不推辞。”
他话说得恳切,连“魔剑少”三个字都咬得格外重——在魔族与妖族的地界,这名字代表着说一不二的信誉,此刻用来作保,足见他的诚意。
太素道君看着他眼底的坚定,沉吟片刻,随即抬手摆了摆,语气带着掌门的气度:“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若再拦着,倒显得我乾元五行派没有半分仁慈之心。罢了,你随我来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要跟你说清楚,凌天并非我乾元五行派弟子,只是前些日子邪气入体,暂住在客房调养。你去客房大堂问一声,值守的弟子会指引你去他住处。”
魔剑少闻言,紧绷的肩线终于放松,对着太素道君微微颔首:“多谢道君。”
“不必多礼。”太素道君拂尘一摆,转身朝着山门内走去,“跟我来,免得再被其他弟子误会,又起冲突。”
魔剑少跟上,魔剑的剑穗轻轻晃动,却没再散出半分戾气——此刻他满心都是鸠风的伤势,只盼着凌天真能有办法,不辜负他这一趟硬闯乾元五行派的周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