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烈被亲卫押走后,兽皮帐内的空气像灌了铅般沉重,帐帘被夜风掀起一角,带着养尸地特有的腐臭味飘进来,让烛火猛地晃了晃。鸠天拄着兽骨长矛,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帐内的将士与法师,声音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怒火,却多了几分迫在眉睫的急切:“继续说,接下来该怎么应对烽火楼的谈判——瑞王那老狐狸,绝不会轻易放了鸠风。”
一位络腮胡的百夫长往前迈了半步,粗糙的手掌按在腰间的弯刀上,语气带着部落战士特有的直爽:“族长,瑞王这是拿少主当诱饵,笃定您会为了救少主让步!依我看,不如将计就计——谈判时他要什么,您先应着,等少主平安回来,咱们再翻脸!到时候趁他们放松警惕,我带精锐夜袭黄沙城,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帐内几位将士纷纷点头,觉得这法子稳妥,可两位幸存的大法师却缓缓摇了摇头。左侧那位大法师黑袍下的枯手抚过断裂的骨杖,声音沙哑如磨石:“如今我们只剩十一万尸兵,之前五万精锐已被慧明师太的佛光超度,这点兵力不足以威慑瑞王——他若知道我们底牌尽失,谈判时只会得寸进尺。”
“那依大法师之见,该如何是好?”鸠天追问,眼底闪过一丝焦躁。
两位大法师对视一眼,黑袍下的枯手微微颤抖,眼底却闪过兴奋的幽光:“我们需要更多尸兵,而且要快。族长,恳请您准许我们动用族中犯了死刑的族人,还有之前俘虏的通云国士兵与百姓——将他们活埋入养尸地,我等催动‘血魂禁术’,三日之内便能炼出数万新尸兵,且战力比之前的更强。”
“活埋?”帐内一位年轻的校尉忍不住皱眉,活埋炼尸太过残忍,连巫魇部落的战士都觉得心惊。
“舍不得祭品,怎换得胜利?”右侧的大法师冷笑一声,骨杖指向帐外,“更重要的是,慧明师太那老尼最忌阴邪炼尸之术,我们炼尸时,她定会赶来阻止。我们可事先在养尸地布下‘万魂噬灵阵’——养尸地的阴气能削弱佛力,阵中还埋了百具怨魂尸骸,届时只要她踏入阵中,便会被阴气缠身,就算杀不死她,也能让她重伤!”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令人发寒的残忍:“若是侥幸能斩了她,便将她的尸首也扔进养尸地——这老尼修炼多年,佛力深厚,炼成尸兵后定是顶尖战力,到时瑞王没了消灭尸兵的助力,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将士们看着两位大法师阴恻的脸,虽觉得此法太过狠戾,却也知道这是眼下最快增强实力的法子。鸠天沉默了片刻,脑海里闪过鸠风被吊在城头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压了下去——只要能救回儿子,就算沾染再多血腥,他也不在乎。
“不必多言。”鸠天猛地抬手,兽骨长矛在石面上顿出一声闷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就按你们说的做!即刻去准备——炼尸的祭品、阵法的布置,都要越快越好!若是耽误了救鸠风的时机,本族长拿你们是问!”
“遵命!”两位大法师躬身领命,黑袍下摆扫过地面,转身便匆匆出了帐,显然早已迫不及待要施展禁术。帐内的将士们也不再多言,纷纷领了命令,各自去调度人手——夜色中,巫魇部落的营地开始涌动起更浓重的阴气,养尸地方向隐约传来锁链拖拽的声响,一场酝酿着血腥与阴谋的计划,就此展开。
红雾像凝固的血,在养尸地的上空翻滚,裹着陈年腐尸的腥气,呛得人嗓子眼发紧。两位大法师站在新挖的深坑边,黑袍被雾汽浸得发沉,坑底传来断续的哭喊与挣扎——那是被绑住的死囚与俘虏,手脚被粗麻绳勒出紫痕,眼看就要被黄土活埋。
“动手。”左侧的大法师枯手一挥,身后的部族战士立刻扛着铁锹上前,黄土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坑底的哭喊渐渐被闷响取代,最后只剩土堆微微起伏,很快归于死寂。
两位大法师对视一眼,与四名弟子踏着诡异的九宫步围在土堆外,枯手捏着白骨诀,口中念起晦涩的咒语。那咒语不像人话,倒像指甲刮过朽木,又夹杂着野兽的低吼,听得人头皮发麻。他们的步伐虚浮却精准,时而左旋,时而右旋,黑袍在红雾里划出扭曲的弧度,竟真有几分“请神”的邪异——养尸地的阴气被咒语搅动,红雾开始旋转,土堆下渗出黑褐色的汁液,像血一样往四周蔓延。
突然,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起,红雾被撕出一道道裂口,露出铅灰色的天空。紧接着,“咔嚓”一声脆响,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云层,照亮土堆上骤然鼓起的一个个小包,仿佛有东西要破土而出。雷声接踵而至,却不是寻常的轰鸣,倒像无数冤魂在云层里哭嚎。最后一缕月光被黑云啃噬干净,养尸地彻底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大法师们手中的骨杖顶端,泛着幽幽的绿光,映着他们扭曲的脸——这是邪术引动天变的征兆,预示着一场更大的灾祸将要降临。
黄沙城的客房内,烛火正跳着柔和的光晕,慧明师太坐在蒲团上,手中的紫檀念珠转得平稳,声音清朗如泉:“……故菩萨行慈悲,当破一切杀业,护众生如护己身……”
“师父?”坐在对面的弟子见她突然停住,念珠悬在指尖,不由得轻声问道,“您怎么了?可是讲得久了,弟子去倒杯茶水?”
慧明师太睁开眼,眼底的平和被凝重取代,她望向巫魇部落的方向,那里的夜空此刻正被黑云笼罩,一股阴邪至极的气息穿透距离,刺得她佛心微颤。“不必了。”她缓缓起身,僧袍拂过蒲团,带起一阵清风,“巫魇部落那边,有人在用活祭之法炼尸。”
“活祭?”四位弟子同时色变,攥紧了手中的念珠,“那些人……”
慧明师太声音沉了几分,指尖捻着念珠,“以生人精血催动禁术,速成尸兵,此法有伤天和,更会催生出戾气极重的邪物,危害无穷。本座必须去阻止。”
“师父,我们跟您一起去!”大弟子立刻起身,其余三人也纷纷点头,虽知危险,却不愿让师父孤身犯险。
慧明师太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四位弟子身上,带着长辈的慈爱与决断:“不可。对方明知本座会感应到邪术,却偏要在此刻炼尸,恐是诱敌之策。养尸地阴气重,定有埋伏,你们修为尚浅,去了只会成为拖累。”
她顿了顿,将一串开过光的菩提子递给大弟子:“本座单独前往即可。若……若有不测,你们便留在三城,继续协助瑞王与傲将军消灭尸兵,护百姓周全。记住,出家人的慈悲,不止于救人,更在于守正道。”
四位弟子知道师父心意已决,只能躬身行礼:“弟子遵命!请师父务必保重!”
慧明师太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房门。夜风带着黄沙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抬头望向巫魇部落方向那片压得极低的黑云,僧袍在风中微微扬起,脚步坚定地踏入夜色——哪怕前方是陷阱,是杀局,为了阻止这场祸及苍生的邪术,她也必须去。
红雾像化不开的血膏,糊在养尸地的上空,连风都带着腐臭的黏腻感。慧明师太踏雾而来时,脚下的黑土正微微震颤——地面上拱起数十个土包,最大的足有半人高,裂缝里渗着黑褐色的汁液,隐约能听见土下传来指甲抓挠泥土的“咯吱”声,像是有东西正拼命往外钻。
“好重的阴气……”慧明师太眉头紧锁,掌心的佛力刚一运转,便被周遭的阴邪气息压制,原本充盈的灵力竟只剩七成——养尸地的怨气与尸气交织,竟像一张网,死死裹住了她的佛法。她低头看向那些不断膨胀的土包,眼底闪过决绝:再拖下去,这些用活祭催生的邪尸破土,西疆便再无宁日!
没有半分犹豫,慧明师太抬起右手,指尖在掌心轻轻一划,鲜血渗出,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她以血为墨,指尖快速勾勒,一个足有丈许大的卍字佛印在身前凝聚,佛印上符文流转,带着净化一切阴邪的灼热气息。“万佛大法印,赦!”她轻喝一声,佛印缓缓落下,如金色的太阳沉入红雾。
佛光所过之处,红雾“滋滋”消融,土包里的抓挠声渐渐减弱,隆起的土包也像泄了气的皮囊,慢慢往下沉。可慧明师太的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僧袍的领口——压制三成修为下强行催动大招,灵力消耗比预想中快了数倍,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掌心的伤口也因灵力透支而隐隐作痛。
“老尼,想净化我的养尸地,问过我们了吗?”
两道阴恻的声音突然从红雾深处传来,紧接着,两位大法师带着四名弟子踏雾而出,骨杖顶端的骷髅头泛着幽绿的光,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左侧的大法师盯着慧明师太,眼底满是怨毒:“上次就是你,坏了我们的好事!五万尸兵被你超度,同修死在瑞王手里,少主被擒——你倒好,带着弟子占尽上风!如今你孤身一人,灵力又耗了大半,我看你今日怎么逃!”
“杀了她!为同修报仇!”右侧的大法师一声令下,四人手持阵旗,快速在慧明师太四周布下黑阵,阵中黑气翻涌,竟隐隐凝成鬼爪的形状;两位大法师则提着骨杖,直扑慧明师太面门,骨杖上缠绕的黑气带着腐蚀佛力的剧毒。
慧明师太被迫收了法印,侧身躲过骨杖,掌心凝出一道佛光抵挡阵旗的黑气。可她年事已高,又灵力耗损,面对六人围攻,渐渐有些力不从心——左肩被黑气擦过,僧袍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破洞,皮肉传来灼烧般的疼痛;脚下的黑阵不断收缩,鬼爪几乎要抓到她的脚踝,险象环生。
就在这危急关头,两道小小的人影突然从红雾外冲了进来,一个手里摇着拨浪鼓,“咚咚”声搅得黑气乱晃;一个挑着小货担,货担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嘴里还喊着:“让让让!我们没刹车哦!撞到人不赔的哦!”
是逸尘和卯澈!两个小男妖跑得飞快,小短腿在黑阵里横冲直撞,拨浪鼓的木柄不小心撞在一名弟子的腰上,那弟子“哎哟”一声,手里的阵旗掉在地上,黑阵瞬间破了个缺口;卯澈的货担更狠,直接勾住另一名弟子的骨杖,把人带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在地上。
四位弟子乱作一团,两位大法师的攻势也被打断。慧明师太眼前一亮,知道机会来了——她强忍左肩的疼痛,指尖快速结印,无数细小的佛字从掌心飞出,像金色的种子落在养尸地的黑土上。“封!”随着她一声轻喝,佛字钻进土中,地面瞬间泛起一层金光,那些还没完全下沉的土包彻底平复,黑褐色的汁液也不再渗出,连空气中的阴气都被封印了大半——短时间内,这里再也炼不出尸兵。
“搞定啦!不陪你们玩啦!”逸尘摇了摇拨浪鼓,拉着卯澈的手,两个小家伙像一阵风似的,眨眼就消失在红雾外,只留下一串铜铃声渐渐远去。
慧明师太也不再恋战,周身泛起一道金光,趁着大法师们还没反应过来,转身便撤离了养尸地。
“该死!哪里来的野孩子!”两位大法师看着被封印的养尸地,又看了看空荡荡的红雾,气得骨杖都在发抖,黑袍下的身体剧烈起伏,“坏了我们的大事!此仇必报!”
四名弟子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掉落的阵旗,脸色发白地问:“师父,现在怎么办?养尸地被封,新尸兵炼不出来了……”
“慌什么!”左侧的大法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封印只是暂时的,破了它不过是时间问题——只是赶不上族长和瑞王的谈判了。立刻回部落,把这事告诉族长,让他早做准备!”
话音落时,几人不再停留,急匆匆地朝着巫魇部落的方向走去,红雾渐渐重新笼罩了养尸地,只是那层淡淡的金光,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彻底断了他们速成尸兵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