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不喜宝玉的贪图安逸,宝玉也不喜欢宝钗的名利之心。
“姐姐要想过那等安富尊荣的日子,也不算有错,只可惜当初没擦亮眼睛,一时糊涂竟嫁错了人。”
“我却是那天底下第一等无用之人!上比不得珍大嫂子经营有道,下比不得兰儿悬梁刺股、蟾宫折桂。”
“我自来如此,难道姐姐是第一日才知道的吗?”
“从前劝我考取功名,现在又叫我寻摸营生,明日且不知道再让干什么呢!”
“合着我来人世间走这一遭,竟是只为了满足姐姐的心愿不成?”
“难道就不能,我不强求于你,你也别强求于我?”
“你若愿意,咱们就各自安好地一起过日子;你若不愿意,我也不强留姐姐跟我一块儿吃苦受罪。”
说完,却是连宝钗的回答也没听,就径自起身离开,徒留下一个宝钗怔在原地,又气又恼。
自从那日两人不欢而散,宝玉的态度就日益冷淡,后来更是发展到相坐无言的程度。
宝钗见势不好,屡屡朝着他抛出话题,尝试破冰缓和一二,只是宝玉全都视而不见。
几次三番下来,宝玉心中更觉腻烦,宝钗也逐渐心冷,两人竟走到了貌合神离的地步。
都道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人夫妻感情恶化也就算了,家中的用度竟也跟着穷尽。
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宝钗是叹了又叹,最后干脆撒手,把问题全都抛给宝玉解决。
“不管你探亲访友寻求周济,还是自食其力寻摸营生,总归家里的米缸已空,银钱也尽数花光,需要你出去寻一条活路回来。”
“不然咱们就躺在炕上,直接等死。”
往日任她如何劝说,宝玉总不放在心上。
现在哐当一下,把家徒四壁的事实硬生生摆在他面前,他倒是无法狡辩推诿了。
身无长技,惯来只会伸手要的人,如今让他一下子就学会自己赚钱,简直太难了。
宝玉身边既没有亲友辅助,又没有信息渠道。即便有心谋生,也不知道往何处使力,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市上四处游荡,蒙头乱转。
………………
转眼之间,三年已逝。
因着兰儿在成婚一事上受挫,抑郁不愤却又无计可施,遂将全部心神、精力都放在观政充实自己、积累知识人脉上。
任职翰林院的三年时间还没到时,就已经自从六品的修撰升到了正六品的侍讲,也算是内卷出了成绩。
如今散馆时间已到,众人需经过考核之后,才能确定将来是留在翰林院成为翰林;还是去往六部担任主事;亦或者分派到都察院、大理寺等地任职。
留在翰林院的话,人事环境都熟悉,又是天子近臣,足够“清贵”,只需要熬够年龄,积攒资历,在激烈的竞争中胜出,就能晋升。
离开翰林院,去六部三司或者地方任职的话,虽然脱离“储相”光环,不能频繁接触圣人了,却能掌握实权。
看着更倾向于留在翰林院的外孙,李父提点道:“有时成绩优异,也不一定会留在翰林院,还是要看圣人的意思。”
“尤其你们几人自会试就备受关注,很有可能会被派到六部轮转,也有可能直接外放,成为从五品的同知。”
对于外孙将来的去向如何,李父是真的有些拿捏不准。
这几年兰儿频繁被皇上宣召过去侍讲,面上瞧着是深沐圣恩,但这份皇恩背后,到底有几分计算,这个却是不好多说。
说是天子近臣,听着炙手可热、威仪赫赫。但是再风光也经不住细瞧。一旦坐上那个位置,需要面对多少阴谋算计,估计局中人自己也数不清。
“至于你会被安排去哪儿,兰儿,你只顺势而为。切忌四处打探,最近也不要跟临清来往太密。”
“身为棋子,自然得有棋子的觉悟,对于下棋的人来说,棋子老实听话比什么都强。”
李父的话一出,兰儿便知其中深意,“孙儿明白,近来我只一心攻读《通鉴直解》,其他事再不挂怀。”
他即便再想留在翰林院,也不会傻到跟皇上拧着来,自己旁的不会,“随遇而安”却是得了亲娘真传的。
冬月,翰林院的公房中虽然暖意融融,但是寂静的空气中却透着一股冰冷。
新一批庶吉士散官在即,具体如何授官,全看今日这场考核。
“今日考文书撰写、经义解读、论政问答三项,每项按优、良、中、差评级。”
“三项均为优等者,可结束学习,授予正式官职;良与中,需继续学习,待来年再考;差者直接离开翰林院,交由吏部分派。”
三场考试全由面孔熟悉的资深翰林监督提问,任他们平日里再熟络,现在场中也无一人敢低语。
兰儿只一心埋头答题,深恩厚赏戍边将士;文武兼治料理西南吐司;大刀阔斧清除漕运积弊,诸多策略在其笔下一一浮现。
他写的时候慷慨激昂,等着全都写完再一看,分到自己头上的差事没有一项好做的。
就一个赏赐戍边将士稍微轻松一些,却还挖了坑,正等着自己往里跳。
内里暗暗吐槽,面上分毫不露,只作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来。
三日后,考核结果张榜,贾兰的名字赫然在优等第一位。
哪怕心里早有不好预感,等着亲眼看到的那一刻,兰儿还是觉得头皮在隐隐发麻。
耳朵旁边是道道恭贺声,他勉强扯出笑容一一回应,转身就离开人群,躲回了编修房里。
就这两天无意中听到的,旁人题目要比自己简单,想来都应答得甚为出彩才对,怎么自己会是第一名?
不说旁人,只齐茂平和尹伯轩,二人水平不俗,题目还比自己简单,考核的成绩应该比自己更高才对。
难不成是根据题目难度,对作答成绩有所增减?
虽然他对自己的水平有自信,知道应该不会落到良等去,但还没孤高自傲到认为旁人就超不过自己去。
兰儿心里的疑惑一个接着一个,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粘在蜘蛛网上一样,动弹不得。
还没想出个究竟来呢,就听见杂役来说,刑部左侍郎方临清方大人有事来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