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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坊市长街上,酒楼窗户一扇接一扇推开。

二楼有个剑宗弟子端着酒杯,本来正要与同门碰杯,手停在半空,酒面被金光照得晃出一圈细纹。

掌柜站在楼梯口,肩上搭着白巾,忘了招呼小二,仰着头看了许久。

商盟铺面里,伙计们已经忙疯了。

封存的秘境货单被一摞摞搬出来,破雾灯擦亮,避煞符摊平,护神香插进铜筒,醒魂铃用红绳一串串挂起。

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摆上几卷路引图,图角用金粉点出五曜纹,卖相极好。

掌柜一边拨算盘,一边喊:“护行丹上架!破雾灯先到先取!五曜路引今日只放三百份!”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问:“东门外能走吗?”

算盘珠一滑,撞出一声脆响。

铺子里短暂安静。

黑市暗巷深处,有人从窗缝里看天。往东边一扫,又悄悄把窗合小了些。

远方倒悬山门浮在云海里,金色纹路像古老的锁链,一重一重铺开。城外尸云贴地翻涌,灰黑得没有边。

城墙上的守卫看得更清楚。

霞光很美,尸云更近。

东门上方,几只尸鸟黑影从雾里一闪而过,骨翼擦着云层,像几片被火烧过的残纸。

城头灵弩手压低重弩,符箭师把爆符箭重新排了一遍,飞剑师的剑光沿着垛口轻轻游走,谁也没多说一句。

苏长安背后星光一闪,他回头看,酥酥把一卷秘境路引图往星囊里塞。

那小东西爪子抱住图卷,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寒。

苏长安伸手,拎住它后颈一撮软毛。

酥酥僵住。

何清沅刚刚买完早点回来,吃的一嘴油渍,看到这一幕哼了一声:“证据确凿。”

酥酥立刻“啾”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冤。

苏长安把路引图从它爪子里抽出来,展开一看。

金点旁边标着细小符号。

一处是尸煞洼。

一处是断桥。

还有一处写着“疑有噬魂雾”。

酥酥的小心思,苏长安怎么会不懂,真要把这东西装进星囊,早就装进去了。

苏长安把图翻给它看:“你挑得很好,三处都是绝命地带。”

酥酥慢慢眨眼。

它低头看看图,又抬头看看苏长安。

然后一声不吭地直接钻进苏长安衣领,只剩半只耳团露在外面。

苏长安低头看它:“发财想去,挨打不去。你这小算盘,打得比商盟还精。”

顾承霄抬笔指了指自己摊开的账册:“商盟至少会交税。”

酥酥从衣领里探出半只眼睛,觉得这句话对兽有敌意。

安若歌在旁边轻笑了一下。

新秘境开了。

这件事像一粒火星,落进了满城年轻人的心里。

有两个小伍修士低声说着话。

“倒悬山门都露出来了,里面肯定有传承。”

“传承你先别想,能捡一株古药就赚大了。”

还有人把自己的护腕重新扣紧,跃跃欲试地问同伴要不要抢第一批。

想去,是人心;停住,也是人心。能把脚从秘境霞光前收回来,至少还知道活着比冲动贵。

商盟管事就在这时赶到。

他穿一身深青锦袍,袖口绣着细密金线,来得很急,额上出汗。

到苏长安面前,他先行礼,脸上仍带着商人见到机会时的热切。

“苏都督,五曜已启,城里各家都在等出去。护行丹、路引、破雾灯,商盟能先供一批,价格也能谈。”

苏长安没有接他的货单,看着他。

“你们外头还有路?”

商盟管事嘴角动了动。

“有两支运药队,昨日还在落星崖东面三百里的地方外。按惯例天黑前能回来。”他声音低了些,“不过现在没有回讯。”

闻人照川来了,接话道。。

“往轮日曜初启,出去的人会挤出血来。”

顾承霄看向他。

“最快的一轮,半日出城三十万余人。

今天,还没听说谁能出去。”

周围一下静了。

商盟管事脸色更差。

闻人照川补了一句:“现在门也不能乱开。。”

苏长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有些人给路,不一定会说好听话。眼下能这样,已经足够。

接着,苏长安带大家来到东门,想要去秘境走东门出去最快,

以至于东门前的人越来越多。

城门没有大开,内外阵光只启了半层。

门内人潮拥着。

门外空地冷清。

金色霞光照在那片空地上,照不暖。

几个年轻修士围着另一张路引图,争得很低声。

“从南雾道绕,能比商盟路快半日。”

“你没看传讯断在东南?”

“新秘境头一批进去,收益最大。”

“你先跨出门线再说。”

最后一句落下,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其中一人抬脚向前,鞋尖刚过城门影子,门外灰雾里忽然掠过一只尸鸟黑影。那影子很高,很快,骨翼划过霞光,像把天边撕开一条黑线。

那年轻人把脚收了回来。

顾承霄已经拿到最近入城数据,数字一行比一行短。

他低声道:“前日还能进来八千余人,昨日降到五千多,今晨到现在,不足五百。断讯最多的三处,刚好压在商盟旧路、东曜旧道、南雾偏线。”

商盟管事也安排人拿来路引上交,没出声。

苏长安把几张路引图叠起来,对着五曜金光看了一眼。

商盟版、宗门版、百族驻点版,符号画法各不相同,可方位、里程、五曜日序和门位刻度都能对上。

太齐了。

元始大陆这么大,王朝、宗门、族群各有习惯,到了最底下的尺、历、方位,却像出自同一只手。

顾承霄见他停住,小声问:“图有问题?”

苏长安把路引图放回案上。

“图很规矩,路在不在两说。”

顾承霄愣了一下,随即把“路况待核”四个字写在旁边。

就在这时,东门阵台上忽然闪过一缕灰白光。

那光很弱,像被人从很远的地方硬生生推过来,落到阵盘上时,已经摇摇欲坠。

城阵师脸色一变:“有传讯!”

门前人群齐齐安静。

顾承霄上前,从阵台凹槽里取出一枚玉简。

玉简破得厉害,一侧裂纹贯穿到底,边缘被尸煞腐蚀成焦黑色,残留灵纹断断续续地闪,像一根快被风吹灭的灯芯。

握在手里时,黑灰簌簌往下掉。

他直接给了苏长安。

苏长安伸手接过。

冰冷从裂口钻进掌心。

他渡入一缕灵力。

玉简传出风声。

那风很乱,夹着急促脚步,像有人在碎石路上奔跑。紧接着,有人喘息,有人喊同伴名字,还有阵器被重物撞击的闷响,一声接一声,沉得让人胸口发紧。

尸傀的嘶吼从背景声里挤出来。

一些年轻修士脸色变了。

玉简里的声音断了片刻,又忽然亮起一点。说话的人嗓音嘶哑,像被烟和血磨过。

“……五曜……开了……”

一阵爆响把话吞掉。

有人在远处惨叫,又有人厉声喊“救我”。

灵纹剧烈闪烁,玉简表面再裂一道细缝。

最后一句话吼出来。

“秘境开了……我们过不去。”

声音散了。

余下只有几息粗重喘息,随后连喘息也被尸鸣压没。

东门前安静得像被冻住。

远方倒悬山门仍在发光,金色纹路一重一重铺在天幕上,美得让人心神摇动。可那枚玉简里的撞阵声,把所有人的目光从天边拽回了城门。

酥酥从苏长安衣领里探出半个脑袋。

小兽盯着裂纹里那点残光,耳团慢慢垂下来。

苏长安把玉简收好道。

“先查人在哪。”

秘境还亮着,机缘还在,可众人的脚步,落不到东门外那片灰雾里。

苏长安接着道:“传讯来源、残余方位,分栏记。

查查近三日入城的人,归总以前能进来的路,少了哪条路,圈出来。”

“好。”顾承霄回道。

苏长安看向商盟管事。

“你们的商队联络点、临时货站、护卫路线,能不能给我们共享讯息。”

商盟管事抬头,脸上闪过一瞬犹豫。

那些路线是商盟命脉,交出去,等于把一部分底牌摊到人前。

考虑半响。

“我给。”

他声音发涩,“货丢了没所谓,人在外头,总得找回来。”

苏长安看了他一眼,没说漂亮话。

“顾承霄,记上。商盟主动交外路点位,救援优先。”

商盟管事抬头,眼底微微一动。

他交出去的东西有代价,苏长安当场记下这份代价。买卖人最怕人情落空,也最懂这句话的分量。

苏长安点头,转向城门。

操心这些事,已经超出一个斩妖司都督的职责。

苏长安想的不是出去的事,而是人怎么进来的事。

距离能出去诸界断墟还不知道有多久,如果能接引更多的人回来,多个人至少多一分力量。,

东门前,先前围着的人慢慢散开。

有人回驻点联络失联同门,有人看着天边秘境,脸上浮出不甘,。

五曜金光铺满城墙,倒悬山门依旧在远天敞着轮廓。

可慢慢,大家悲观的认命了,进都进不来,何谈出去。

眼下真正要找的不是秘境。

是雾里还能活着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