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忽的传来麻绳摩擦的吱呀声,绳身带着风晃荡着落下来,一道身影攥着绳索利落滑下,鞋底重重踩在地面,几乎是踉跄着扑到她身前。
“姐!”
多罗罗紧张地跑过来扶住她,掌心带着急出来的薄汗,语气绷得发紧:“你怎么样?”
百鬼丸弯了弯唇角,带着点得胜的轻快:“当然是我赢了。”
不等多罗罗回过神,她往前倾身,双臂环住对方,把脸轻轻靠在对方肩头:“多罗罗,终于结束了。”
“啊,所有的鬼神都被解决了。” 多罗罗有些心疼:“你的眼睛回来了吗?让我看看……啊,先上去吧!寿海他们会着急的!”
百鬼丸抱着多罗罗,抬手拽了拽垂在身侧的麻绳,两人被绳索向上带动。
越往上升,天光便越充沛,暖光裹着风落进她眼里,像细流漫过干涸的河床,将最后一点朦胧的滞涩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起初只能辨出身前人身形的轮廓,再往上数尺,能看清对方绷紧的肩线、垂落的发梢,然后是多罗罗期待的目光。
多罗罗额角沾着灰的汗珠,所有细节都清清楚楚落进她眼底。
饱满的鹅蛋脸,线条柔和得没有半分棱角,一双圆杏眼生得最是灵动,眼尾微微垂着,黑亮的瞳仁清透得像浸在泉里的黑葡萄,眼底盛着点懵懂的亮,干净得没半分杂色。
多罗罗,比她想象的还要可爱呢。
百鬼丸攀着绳子笑起来,眼睛亮得像浸了碎星,连肩上的伤口都觉不出疼了。
“怎么了?”多罗罗担心地摸了摸她的脸:“笑什么?”
“真漂亮。”
“嗯?”
“天空真漂亮,”百鬼丸低下头,眼睛里倒映出多罗罗的影子:“多罗罗也很漂亮。”
“笨、笨蛋!”多罗罗脸红了:“这个时候说什么呢?”
她很快又惊喜了起来:“你能看到了吗?你能看到我的脸了吗?你没有在骗我吧!你能看见我的脸了啊!”
两人被成功拉了上来,百鬼丸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寿海、缝夫人、多宝丸、琵琶丸、陆奥、兵库……
大家都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百鬼丸。
“干嘛站着不动!”多罗罗兴奋地晃着百鬼丸的胳膊:“姐她已经拿回眼睛了!”
寿海第一个靠近,双手颤抖地捧上百鬼丸的脸颊,声音沙哑:“真、真的可以看到了?”
百鬼丸重重地点了点头:“寿海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哎,你那么细心,我还以为会是纤细型的!”
“你这孩子!”寿海笑地眼泪都要出来了:“拿回来就好,拿回来就好……”
缝夫人站在一旁,擦拭着眼泪:“孩子……”
“娘亲,”百鬼丸眨了眨眼睛:“我长得这么好看,多亏了你的基因。”
缝夫人懵了一下:“什么基因……”
“咳,”琵琶丸咳了一声:“家庭聚会带我不好吧?”
“琵琶丸也算我们半个家长了,”百鬼丸拍了拍和尚的肩膀:“多谢你一直帮助我和多罗罗。”
琵琶丸嘴角勾起:“你和多罗罗也在一直改变我的想法。”
“姐姐!”多宝丸带着陆奥和兵库跪了下来:“对不起!之前做了那么多伤害你的事,真的很对不起!”
“没事,”百鬼丸挥了挥手:“都过去了,鬼神已经被全部解决了,接下来要靠你们让醍醐重振荣光!”
“什么?”多宝丸有点懵:“醍醐不是已经败了……”
“可是醍醐的子民还在啊,”百鬼丸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要创造太平盛世吗?不管怎么样,你是醍醐的少主,要为他们负起责任啊,妹妹。”
“……”多宝丸如释重负地笑了:“我明白了,姐姐,我会做到的。”
“嗯!我相信你哦,”百鬼丸拉了拉多罗罗和寿海的手:“我们……”
“我们留下来一起建设!”多罗罗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百鬼丸有些心虚,她是想去游山玩水:“这个……”
“放心吧,”寿海也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这些年除了医术,还学了许多新技能,能派得上用场的。”
“也、也不是……”
“阿丸,”缝夫人眼睛噙满泪水:“你真是一个温柔的孩子啊。”
陆奥和兵库也附和:“百鬼丸小姐真是一个伟大的人!”
琵琶丸也冲她笑了笑:“你有一颗赤子之心。”
“……”百鬼丸这下彻底推脱不了了:“哈哈哈,大家一起加油嘛!”
“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为了更美好的明天!”
……
醍醐景光的战役虽然失败了,但他并没有丢掉性命,他退位给了多宝丸,独自一人跪在破旧的地狱堂。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醍醐景光开口:“你全从鬼神手中夺回来了吗?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这个国家,觉得怎么样?”
脚步顿了顿,停在他身后:“殿下,是我。”
“是你啊……”醍醐景光没有回头看缝夫人:“她没有来吗?”
缝夫人摇了摇头:“没有。”
“她怎么能不来!”醍醐景光语调抬高:“为了她,这个国家和国民流了不少的血,而且今后还会继续!但是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只要鬼神还想要人类,我就给它们吃。”
缝夫人语气冷了几分:“你还想让它们吃了我们的孩子吗?”
“明知故问,”醍醐景光冷声道:“夫人,没有什么比夺取天下更重要的事了,为此就算要依靠鬼神之力也在所不惜。多宝丸这个孩子不够果断,那么就让我留在这里替她……”
“醍醐鬼神已经被她全部消灭了,”缝夫人打断他:“她还会去其他的地方,把所有威胁到人类的鬼神都消灭,你没有任何可以做交易的对象,你也没有任何做交易的筹码。多宝丸也不需要你做这种事,她会靠自己的努力,让醍醐重新振作起来。”
“呵,妇人之见!”
“你的远见又好到哪里去?”缝夫人语气里全是愤怒:“如果你当初没有和鬼神做交易,如果百鬼丸可以平平安安地在我们身边长大,你怎么能确定不会有更繁荣的醍醐?她可是有鬼神都想得到的力量!”
醍醐景光沉默了,他当然清楚缝夫人说的是实话,当他输的那一刻,或许已经后悔了。
“那孩子……”醍醐景光缓缓开口:“百鬼丸,是不是很恨我,为什么不来杀了我?”
“她遇到了一群很好的人,她的朋友长辈把她教的很好。”缝夫人说不上自己是开心还是难过:“她心里没有仇恨,不愿意把多余的情感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所以,她不会来见你的。”
“无关紧要……”醍醐景光怔愣了一下,随即嘲讽地笑出声:“漠视,比仇恨还要冷血。”
“殿下,”缝夫人放下手中的饭菜:“多宝丸在陆奥和兵库的帮助下会治理好国家的,我们留在这里赎罪吧。”
“……嗯。”
缝夫人看着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醍醐景光,最终还是没有拿出那把匕首。
……
有百鬼丸在,多宝丸以迅雷之势结束了与朝仓的战争,签订了条约。
多罗罗拿出了全部宝藏,缓解了醍醐的燃眉之急。
而那些表面因百鬼丸带来的天灾,全部都在鬼神消灭后荡然无存了,河流不再干涸,稻田焕发生机。
农业,工业,医疗等等,都在以一种蓬勃向上的姿态发展。
关于教育方面,百鬼丸强烈要求必须有学校,她理直气壮地表示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百鬼丸还接来了美绪和孩子们来醍醐生活(上学)。
小金怀疑她是淋过雨,也要撕了别人的伞。
不过不管怎样,醍醐都在走向了好的趋势,因天灾战争带来的伤痛,也在慢慢被抹平。
“姐,”多罗罗有些感慨:“这样的生活真好啊,没有战争,没有饥饿,大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啊,”百鬼丸托着下巴,看着多宝丸陆奥他们忙碌的身影:“就是有点辛苦他们了。”
“哼哼,姐你明明也是大人,”多罗罗凑过来挠她的痒痒:“却躲在这里偷懒。”
“我是文盲!”百鬼丸摊手叹气:“我也想帮忙啊,可是我从小就没了眼睛……”
“好啦好啦,”多罗罗投降:“我不说了!”
“嘿嘿,”百鬼丸笑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多罗罗,你想不想和我……”
“想啊!”
百鬼丸失笑:“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的,”多罗罗认真地看着她:“姐你不是树木,你不会扎根在一个地方。你是河水,你需要不停地往前走。”
“也不能这样形容吧,”百鬼丸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能安定下来。”
“只要带上我就好了,”多罗罗抱住她:“你去哪里我都同意,只要让我陪在你身边,我不想和你分开。”
百鬼丸愣了一下,然后抱住她:“我也不想和多罗罗分开,那就这么说定了,走吧!”
“欸?”多罗罗震惊了一下:“现在就走吗,要不要收拾收拾行李,要不要跟他们说一声……”
“不用!”百鬼丸拍了拍口袋:“多宝丸给我了零花钱,我们以前也没有什么行李啊。”
“那告诉他们一声……”
“放心吧,我给他们留信了!”
“哈?”多罗罗小怒:“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字吗!”
“嘿嘿,天赋异禀嘛!走了!”
百鬼丸一手牵着多罗罗,一手摸着似蛭,看着眼前的风景,在心里发出感谢:“小金!谢谢你,以后的旅途还请多多指教啦。”
“当然,”小金语气笃定:“阿丸你还想去哪里玩,直接告诉我就好!”
“嗯……先把我自己的世界逛一逛吧,”百鬼丸扬起一个笑容:“然后去给老朋友们一些惊喜!”
可以真实地感受着这个这个世界,真好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