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是她不领情呢?”
乐瑶笑着问了一句。
方别低头看着女儿。
小方晓正盯着他手里的铃铛,小手从襁褓里探出来,抓了两下,却什么也没抓着。
“不领情也没事。”
方别把铃铛往她跟前送了送。
“反正到时候东西都买了,她总不能退给我。”
乐瑶白了他一眼。
“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我这叫未雨绸缪。”
方别话音刚落,小方晓像是听懂了一样,嘴一瘪,忽然哼唧起来。
乐瑶连忙轻轻拍了两下。
“看见没有?人家现在就不乐意了。”
方别有些无奈。
“这孩子,怎么净向着你?”
“我是她妈,她不向着我,难道还向着你这个忘记吃午饭的?”
方别顿时没话了。
这件事今天怕是过不去了。
两个人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哎,同志!”
“你怎么了?”
方别转头看去。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刚从长椅上站起来,身子晃了两下,软软地往旁边倒去。
她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旁边一位老太太伸手去接,却只来得及托住孩子,女人的肩膀还是撞在了椅背上。
方别把铃铛往兜里一塞,快步走了过去。
“先别扶她站起来。”
他说着蹲下身,伸手托住女人的后颈,让她平躺下来。
女人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厉害,额头上却冒出了一层细汗。
方别翻了翻她的眼皮,又伸手搭上寸口。
脉细而弱,来得还有些缓。
不像突然受惊,也不只是饿了一顿那么简单。
“她是你们家里人吗?”
方别抬头问道。
抱孩子的老太太连忙摇头。
“不是,我也刚坐到这儿。她先前就在这儿歇着,我看她脸色不好,还问过一句,她说没事。”
乐瑶已经抱着方晓走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又看看老太太怀里哭起来的孩子,伸手道:“大娘,先把孩子给我吧,您帮着把她的衣领松一松。”
老太太赶紧把孩子递过去。
一旁有人想围过来,方别摆了摆手。
“都往后站一点,别堵着风。”
他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针盒。
还没等下针,地上的女人已经轻轻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孩子……”
“孩子好好的。”
乐瑶抱着孩子往前凑了凑。
“你先别急着起来。”
女人看见孩子,这才松了口气。
方别把针盒收了回去。
“早上吃东西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半个窝头,喝了点水。”
方别看了她一眼。
“这也算吃了?”
女人脸上有些发窘。
“家里粮食得省着点。孩子他爸上班费力气,不能饿着。”
“你就能饿着?”
女人没吭声。
方别又问了几句。
孩子出生刚四个月。她生产以后出血不少,坐月子也没养好,近来经常头晕心慌,一起身眼前就发黑。
奶水少,胃口也差,有时吃下去一点东西,肚子还会发胀。
方别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
舌质淡,苔薄白。
指甲和嘴唇也没多少血色。
这是产后气血亏虚,又兼脾胃运化无力。
今天少吃了一顿,只是把原本藏着的问题一下引了出来。
“同志,你是大夫?”
旁边的老太太看见他问得仔细,忍不住问道。
“红星工人医院的。”
“红星医院?”
老太太打量他两眼,忽然一拍大腿。
“哎哟,你是不是方大夫?”
方别还没开口,地上的女人已经挣扎着想坐起来。
“方大夫?”
“躺着。”
方别伸手把她按了回去。
“认识我也不能现在起来。”
旁边几个人顿时笑了。
女人脸更红了,也不知道是缓过来一些,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乐瑶看着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身上的小棉衣洗得很干净,只是袖口已经短了一截。
她低声问道:“你家住哪儿?家里还有人吗?”
“就住前面棉纺厂家属院。我男人今天上白班,婆婆回乡下了。”
“你一个人抱着孩子出来的?”
女人点了点头。
“孩子这两天有点闹,我想着出来晒晒太阳,兴许能好些。”
方别听到这里,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随后看了看口腔和手脚。
孩子没有发热,呼吸也平稳,只是明显偏瘦。
“孩子暂时没什么大问题,闹腾多半是没吃饱。”
女人眼圈一下红了。
“我知道。可我这奶水……”
“奶水少,先得把你自己的身子补回来。”
方别看着她。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省一口饭的事。你吃不好,孩子也跟着吃不好。”
女人咬了咬嘴唇。
“可家里就那些定量。”
这话一说,周围安静了些。
眼下谁家的日子都不宽裕。
道理人人明白,可粮食不会因为明白道理就多出来。
方别没有说什么“多吃点好东西”的空话,只问道:“棉纺厂有医务室吧?”
“有。”
“妇女生产以后,医务室有没有上门看过?”
女人摇头。
“生孩子那回去过医院,回来以后就没再去。头晕也不算病,歇一会儿就好了。”
“今天要不是有人接住孩子,你还觉得不算病?”
女人不说话了。
方别让她缓了一阵,等脸上稍微有了些血色,才扶她坐起来。
“你今天先别自己回去。我送你到厂医务室,让他们查一查血色素,再开个证明。食堂那边若有病号饭,也能按规定照顾几天。”
“不用这么麻烦……”
“已经躺地上了,就别跟我讲不麻烦了。”
方别说得不重,却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乐瑶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个人方才在家里还被她训得老老实实,碰上病人,倒又成了说一不二的方大夫。
女人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谢谢方大夫。”
“先别谢。”
方别把自行车推过来,让她在后座坐稳,又请那位老太太帮忙扶一段。
乐瑶抱着两个孩子走在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瘦小的婴儿。
走出公园时,女人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小声说道:“方大夫,其实我们家属院里,生完孩子以后总头晕的,不止我一个。”
方别脚步一顿。
“有多少?”
女人想了想。
“我认识的,就有五六个。”
方别没有再往前走。
他转过头,看向了棉纺厂的方向。
棉纺厂离公园不远,穿过两条胡同就到了。
方别推着自行车,走得不快。
车后座上的女人已经缓过来一些,只是脸色依旧发白。她一只手扶着车座,另一只手不时往乐瑶怀里看。
“孩子真没事?”
“没发热,也没受凉。”方别说道,“等到了医务室,我再给他仔细看看。”
女人这才放下心来。
刚才帮忙的老太太姓刘,也住在棉纺厂家属院。她本来只是出来晒太阳,眼下却主动跟了过来。
“小赵,你也是心大。头晕这么久,怎么不跟院里人说?”
女人名叫赵桂兰。
听见刘大娘的话,她勉强笑了笑。
“说了也没用。谁家不是这么过的?”
“那也不能抱着孩子往地上摔啊。”
“我哪知道今天会这么厉害。”
刘大娘还想再说,方别先开了口。
“现在不是埋怨的时候。她这种情况,早些发现,吃几服药、把饮食调一调,多半能缓过来。再拖下去,别说照顾孩子,她自己下床都费劲。”
赵桂兰低着头,没有反驳。
到了棉纺厂门口,门卫见他们带着孩子,又推着病人,赶紧从值班室里出来。
“这是怎么了?”
“在公园晕倒了,送医务室。”
“快进去,医务室就在东边。”
门卫给几人指了路,又盯着方别看了两眼。
“同志,我怎么瞧你有些面熟?”
方别脚下没停。
“大众脸。”
门卫站在原地想了半天。
大众脸能有这么眼熟?
医务室不大,两间平房,外间摆着桌椅和药柜,里间放着两张检查床。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大夫正在给工人包扎手掌。
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
“先扶到里面躺着。”
方别和刘大娘把赵桂兰安顿好。
男大夫处理完工人的伤口,洗了手,这才走进来。
“怎么回事?”
“起身时突然晕倒,产后四个月,之前出血较多,近来经常头晕心慌。”
方别把刚才问到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男大夫愣了愣。
“您也是大夫?”
“红星工人医院,方别。”
“方别?”
男大夫声音一下高了。
外间那名刚包好手的工人听见名字,立刻探进半个脑袋。
“真是方大夫?”
方别看了他一眼。
“手不疼了?”
工人赶紧把脑袋缩了回去。
男大夫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伸出手。
“方大夫,久仰。我姓梁,梁建业,是厂医务室的大夫。”
两人握了握手。
方别没有多客套,指了指赵桂兰。
“梁大夫,先给病人查一查吧。”
梁建业点点头,取出血压计,又让护士准备检查血色素。
趁着等结果的工夫,方别给赵桂兰重新诊了一遍脉。
两边寸关都细弱,右关尤其无力。
产后耗血,加上饮食不足,脾胃生化无源,气血自然补不上来。
若只给她吃些补血的药,脾胃受不住,药力也未必化得开。
“你平时大便怎么样?”
“有些稀,两三天才一次。”
“怕冷吗?”
“怕。别人穿一件夹袄,我还得多套件背心。”
方别点了点头。
梁建业在旁边听着,问道:“方大夫准备用归脾汤?”
“归脾汤可以,但她家里的条件未必能长时间吃。”
方别想了想。
“先用当归补血汤的意思,黄芪为主,当归养血,再加党参、白术、茯苓和少量陈皮。先把脾胃扶起来,药不用开得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