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人正推着车往外走,车铃响了一声,又很快消失在街道那头。
方别走到自己的自行车旁,解开车锁,跨上车。
忙了一整天,他现在只想回家吃顿热饭。
至于报告剩下的几条建议,明天再写也不迟。
事情总得一件件做。
人也总不能一天到晚只围着工作转。
到胡同里时,院子里已经飘出了饭菜香。
有人家正在烧煤炉,烟气顺着屋檐往上走。隔壁的婶子端着一盆洗好的菜出来,见方别推车进门,笑着打了声招呼。
“方大夫,今天回来得早啊。”
“还成,事情办完了一部分。”
“那敢情好。你家小丫头今天可念叨你好几回了。”
方别一听,脸上的疲惫顿时淡了几分。
“是吗?那我可得赶紧进去。”
他把自行车停好,锁上,拎着公文包进了屋。
还没等他把门推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就从里头传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爸……爸!”
方别的手顿在门把上。
虽说女儿最近已经能清清楚楚地喊出这两个字,可每次听见,他还是觉得心里软得不像话。
门一开,小方晓就摇摇晃晃地朝他伸出手。
乐瑶坐在床边,赶紧扶住她,免得小家伙走得太急摔倒。
“慢点,慢点,爸爸又不会跑。”
方别连忙放下公文包,弯腰把女儿抱了起来。
“哎哟,我们晓晓今天这么厉害,又会喊爸爸了?”
小方晓搂住他的脖子,含含糊糊地又喊了一声。
“爸爸。”
“诶!”
方别答应得格外响亮。
乐瑶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答应得快。她今天在家里练了好几回,喊得累了,还不肯歇。”
“那是好事。”
方别抱着女儿,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
“会喊爸爸了,往后就能跟爸爸说话。今天在家做了什么,也能告诉我。”
小方晓听不懂他这一长串话,只顾着伸手去摸他衣服上的扣子。
方别赶紧把她的小手拿下来。
“这个不能吃,也不能往嘴里塞。”
乐瑶看了一眼他的食指。
“手怎么了?”
“没什么,干活时划了一下。”
“又是没什么。”
乐瑶显然不太相信,走过来仔细看了看缠着纱布的手指。
“伤口深不深?今天换药了没有?”
“换了,沈茹给包扎的,还特意交代我回家别碰水。”
“那你记着。”
乐瑶说着,语气不重,却很认真。
“你在外面忙工作,我管不了那么多。可回了家,总得顾着点自己。晓晓还小,你要是把自己弄病了,家里人都得跟着操心。”
方别听得连连点头。
“记住了,保证听话。”
乐瑶瞥他一眼。
“你这话听着怎么跟哄孩子似的?”
“没办法,咱家现在有一个孩子就够忙了,再多一个不听话的,家里怕是要热闹得很。”
乐瑶被他逗笑了,伸手接过小方晓。
“少贫嘴,先去洗手。饭快好了。”
方别把公文包放到桌边,先去洗了手。他记着沈茹的叮嘱,特意避开了食指上的纱布。
等他回来时,薛文君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
一盘白菜炖粉条,一碟炒鸡蛋,还有一盆热腾腾的杂粮窝头。饭菜算不上丰盛,却都是家里常吃的东西。
方别坐下来,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白菜。
“香。”
薛文君笑道:“香就多吃点。你这趟出去十来天,回来又忙着写材料,瞧着人都瘦了一圈。”
“哪有那么夸张?”
“我天天在家看着你,还能看错?”
方别不跟她争,老老实实拿起一个窝头。
“那我多吃一个。”
薛文君满意了。
“这才对。”
小方晓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面前放着一只小碗。乐瑶给她夹了些软烂的菜,又仔细吹了吹,才送到她嘴边。
小家伙吃两口,便扭头去看方别。
方别夹起一小块鸡蛋,在她眼前晃了晃。
“晓晓,看什么呢?爸爸吃饭,你也吃饭。”
小方晓伸出手。
“要。”
“好,给你。”
乐瑶提醒道:“少给一点,别噎着。”
方别便把鸡蛋掰成小块,放进她的碗里。
一家人就这样慢慢吃着饭,桌上时不时响起几句家常话。
薛文君问了问那曲的天气,方别便说起高原上早晚温差大,白天太阳晒得人暖和,到了晚上却冷得厉害。又说起驻地的战士们干活认真,修管道时谁也不肯偷懒,有两个人手上磨出了泡,还坚持把手头的活做完。
“那你们就该多劝着点。”薛文君皱眉道,“年轻人不懂得爱惜身体,觉得自己扛得住,等真出了问题,受罪的还是自己。”
“所以这次报告里,我把医疗保障也写进去了。”
方别放下筷子,解释道:“以后再去类似的地方,药品要多备一些,出发前也得把常见的身体问题问清楚。不能光顾着带工具和材料,到了地方才发现药不够用。”
乐瑶听着,轻声问道:“那名反复头痛的战士,后来怎么样了?”
“沈茹离开前,他说好了一些,但还得继续观察。我们会联系驻地,让他们把后续情况报过来。要是还不舒服,就得进一步检查。”
“那就好。”
乐瑶点点头。
她不懂工程,也不懂高原上的那些专业问题,但她知道方别做事向来认真。既然他特意提起这个人,就说明这件事还记在心上。
吃过饭,方别主动收拾碗筷。
薛文君见状,忙道:“放着吧,你忙一天了,歇会儿。”
“没事,就几个碗。”
方别把碗摞起来,端到灶台边,又拿起抹布擦桌子。
乐瑶抱着小方晓站在一旁看他。
“你今天倒是勤快。”
“这话说得,我什么时候不勤快了?”
“你在家时,倒是经常勤快。可你一出门,家里的事就只能我们做了。”
方别擦桌子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这倒是。往后有空,我多做一些。”
乐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孩子放回小床上,转身去收拾换下来的衣裳。
方别洗完碗,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女儿旁边。
小方晓刚吃饱,精神正好,伸着手指,一会儿摸摸床沿,一会儿抓抓自己的衣角。方别便陪她说话,教她认桌上的茶缸、门边的椅子,还有窗台上的小花盆。
“这是茶缸。”
“缸……”
“对,茶缸。”
“爸爸。”
方别一愣,随后乐得笑出了声。
“行,还是爸爸最好认。”
乐瑶从里屋出来,正好听见这一句,忍不住摇头。
“你可别教她乱说话。”
“我怎么乱教了?我这是在教她认东西。”
“那你怎么不教她喊妈妈?”
方别立刻改口。
“晓晓,妈妈。”
小方晓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他,又看看乐瑶,最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爸爸。”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薛文君坐在一旁纳鞋底,听着他们说话,脸上的神情也温和下来。
对她来说,日子过得好不好,不一定要看家里添了多少东西。晚饭有热菜,孩子能健康长大,一家人坐在一处说说笑笑,就已经是踏实的日子。
等小方晓玩累了,乐瑶便抱她去睡觉。
方别趁着这会儿工夫,把公文包里的材料拿出来,准备把明天需要补充的几条建议先记下来。
他刚铺好稿纸,乐瑶便走了过来。
“还要写?”
“就记几条,不费事。”
“手不疼?”
“不疼。”
乐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桌边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几行字:
高原任务出发前,增加常用药品储备。
驻地人员健康情况,建立定期登记。
对反复出现的身体不适,明确后续反馈办法。
每一条都写得简短,字迹工整。
“这些都是今天想出来的?”她问。
“有些是沈茹提醒的,有些是我自己琢磨的。”方别把笔搁下,“现场的活干完了,报告也不能只写干得怎么样。哪些地方没准备好,下一次怎么改,都得说清楚。”
乐瑶点了点头。
“那就慢慢写,别着急。明天还得去上班呢。”
“知道。”
方别将稿纸折好,夹进报告里。
他没有继续写下去,而是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妥当,吹灭了灯。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远处有人家关门,院子里的脚步声也渐渐少了。
方别躺下时,乐瑶已经把小方晓安顿好了。
他侧过身,轻声问:“孩子睡着了?”
“睡着了。刚才还喊了两声爸爸,没等你听见就睡过去了。”
方别笑了笑。
“明天早上我早点起来,陪她玩一会儿。”
“你先把自己的事情安排好。”
“陪孩子也是正事。”
乐瑶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
“那就明天再说。”
方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单位,核对材料,修改报告。医疗清单那边也得跟沈茹再对一遍,看看哪些药品该增加储备,哪些东西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事情确实不少。
可比起在高原上顶着寒风修管道,坐在办公室里写材料已经算得上安稳;比起在外奔波十来天,如今能躺在家里的床上,听着妻女均匀的呼吸声,更是难得。
他想起白天郑怀民说的话。
事情要一件件做。
报告如此,治病如此,过日子也是如此。
把眼前该做的事情做好,剩下的慢慢来。
第二天一早,方别是被女儿的声音叫醒的。
天才蒙蒙亮,窗纸透进来的光还很淡,床边的小方晓已经醒了。小家伙躺在小床里,抓着自己的小被角,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方别睁开眼,往旁边看了一眼。
乐瑶还没醒。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来,正准备下床,便听见小方晓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爸!”
方别动作一顿。
紧接着,他脸上的睡意便散了大半。
“哎,爸爸在呢。”
他走到小床边,俯身把女儿抱起来。
小方晓伸手抓住他的衣领,仰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又高兴地喊了一声。
“爸爸!”
“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早?”
方别一边说,一边替她把睡乱的头发理了理。
“是不是知道爸爸今天不出远门,特意起来陪爸爸?”
小方晓哪里听得懂这些。
她只顾着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方别抱着她在屋里走了两圈,等乐瑶醒来时,他已经把孩子哄得安静下来,正坐在床边教她认桌上的茶缸。
乐瑶揉了揉眼睛,瞧见这一幕,不由得笑道:“你倒是有精神。昨晚不是还说今天有许多事情要做?”
“事情是多,可也不能不陪孩子。”
方别一本正经地回答。
“工作有工作的时候,陪闺女也有陪闺女的时候,总不能因为要上班,连早上的工夫都省了。”
乐瑶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些。
“这话倒说得好听。”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好听了?”
“你先把洗脸水打好,再来说这话。”
方别抱着孩子站起来。
“遵命。”
他话音刚落,乐瑶便拿枕头轻轻朝他丢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