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芜衣别了一下鬓发,告诉自己他只是说来哄人的,可她的脚步却渐渐轻快了起来。
她本还想问白玉有何不配答,但又觉得不该深究这个话题,这样留白,止礼……就很好。
两人出了客房院落,在地上辨认出了冰霜的痕迹,于是一路追霜索途,发现了晕靠在墙角的许林。
“许法师?”
白玉上前查看,对方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爪痕,几乎要把他的心脏掏出来,正汩汩流血,吓人得很:
“别看,是狐妖干的。”
露芜衣脚步一顿,意识到是自己之前一直装作胆小,白玉在提醒他许林伤口骇人,别看:
“许法师伤成这样,怕是没救了。”她假装难过道。
白玉从自己脖子上取出那枚玉珠,将它放于许林伤处。
玉珠沾血,散发出柔和的白光,治愈着许林的伤势。
从前他在侍麟宗的时候总是上蹿下跳,但里面阵法奇多,有些不分人妖,触发即伤。
龙神就在这枚玉珠上刻录了治愈符文,是一次性的,用完一次,再刻一次。
一旦使用,龙神就会感知到他的位置。
侍麟宗,麟洞。
龙神骤然睁开双眼,蹙眉望着水面。
“白玉……”
他叹了一声,派出一位法师前去相救:“把他带回来。”
墨云叹点了点头,却有些犯难:
“可我从未见过他的人形。”
龙神其实也没见过。
那日,叶长生端着龙神的换洗衣物经过,正巧目睹了小狐狸化形。
或许是白玉不通法术的原因,他化人后身上不着一缕,正躺在花丛中安眠。
他像一片仙渺的雪月光,意外坠落人间,还浑然不知自己的变化,透着不谙世事的皎洁与神圣。
叶长生都看傻眼了,一不小心手软,摔落了承衣的托盘,才将对方惊醒。
白玉眼睛都没睁开,就迷迷瞪瞪地如往日那般靠近,用脑袋顶蹭了一下来人的腿,算是打招呼。
等他睡眼惺忪地低头舔了一下爪爪,才发现自己的毛毛不见了。
白玉整个狐也呆了,维持舔毛的姿势僵了三秒,反应过来后,睁大眼睛懵懵地看向叶长生。
后者这才从石雕状态下回过神来,红着脸手忙脚乱地拿了龙神的衣物先给他包上。
然而他只是一个禀告的功夫,白玉转身就假装自己是龙神,大摇大摆地从守卫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
守卫们平时从未见过龙神真颜,但龙神穿的衣服还是在叶长生那里见过的。
更何况白玉还生得那样一副神仙姿容,迷惑性极强。
他不是龙神谁是龙神?这样的容貌气度才有资格称神吧。
于是,曾经阻拦了小狐狸出逃无数次的守卫们,纷纷恭敬地拱伏放行了。
墨云叹还特意向叶长生询问了白玉的人形特征。
他回忆起来都傻乎乎的:
“很……俊美,比龙神大人还……”叶长生立刻打住话头。
“总之,人群里最好看的那个就是了。”
墨云叹觉得这有些太抽象了,毕竟美人难分高下,每个人眼中的美丑都不同,什么才是“最”呢?
……
……
韦府
玉珠稳住了许林的致命伤势。
白玉在他衣服暗袋里找到了侍麟宗出品的特效金疮药,当即为他抹上。
又像只任劳任怨的小蜜蜂,将人抱到了房内休息。
露芜衣来来回回地跟着他,心底疑惑。
白玉摸药的动作熟练,直奔而去,似乎早就知道许林有药,还知道他把药膏放在了哪里。
可露芜衣平常也暗中观察他,并没有见他和许林有多深的交集啊。
“白公子,你好像很熟悉侍麟宗的人?”
“是啊,以前在那劳改养鸡。”白玉没有否认。
“啊?”露芜衣一脸茫然。
见他依旧慢吞吞晃荡荡在韦府夜逛,她有些担心姐姐那边的情况,忍不住又问:
“白公子,你不着急去抓狐妖吗?”
白玉认真道:
“急啊,我特别急,生怕它跑了,但它只是跑了,被它伤的人可是要死了。”
见到许林的惨状,白玉担心还有受害者没被发现,所以才巡视了一遍。
“事有轻重缓急,没有什么比他们更重要了,为人民服务是我应该做的。”
白玉脱口而出时还愣了一下。
露芜衣没想到一个能用碗来比喻人的家伙居然还一身正气。
这人将自己说得自私冷漠,但他做的事却恰恰相反,分明是嘴硬心软。
露芜衣微笑,像在沙滩上拾贝壳一样,寻找白玉真实的一面,觉得还挺有趣,尤其是看见对方装深沉时,她都想笑:
“白公子言之有理。”
巡视也是跟着狐妖的移动轨迹巡视,只是更细心查看了而已,他们还是很快一路跟到了染坊。
天上明月躲嫌,染架上垂飘的巨大布匹掀开一层还有一层,如迷宫般仿佛看不见尽头。
地上的霜痕愈发浓重,已变成了冰的足迹,被切断的锦缎躺在地上,如月光的尸体横陈。
这里有很明显的打斗痕迹。
白玉自己在黑夜中也能视线清晰,但他注意到,玉薇似乎眼神也太好了些。
染坊里这样纷杂的地方,天色暗如浓墨,她只是一个没有修炼的普通人,竟能畅通,躲开每一处阻碍。
似是察觉到他怀疑的目光,露芜衣下一刻就假装被地上打落的捣布锤绊倒。
她哎呀一声踉跄,然后……差点把白玉的腰带都整个拽了下来。
她的目光先是停留在自己攥着玄色腰带的手上,心虚般嗯了一声。
缓缓抬头,看见白玉安静地看着她,她顿时尴尬地松了手,小声解释道:
“哎呀,对不住啊白公子,天黑,我没看清……”
她的小动作很可爱,显得无辜又傻白甜。
但白玉心中狐疑更甚,这种“啊,我摔倒了”的戏码他在画客里见过许多次了。
怎么摔是真的,怎么摔是假的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他面上露出一抹微笑,握住玉薇的手腕,贴心道:“无碍,我牵着你走。”
实则是怕她像红衣女子一样跑了。
以偏见的眼光来看,雾妄言被绑了有一会儿都没跑,怎么玉薇一来,还刚好吸引住他的视线,对方就跑了呢?
而且,她对狐妖的关注似乎比自己还深。
明明是那么害怕狐妖的小姑娘,怎么会一路上明里暗里催促自己来捉妖呢?
她不是应该希望自己别去,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最好再一晚上保护她吗?
白玉心中一动,脑海里莫名其妙浮现出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念头:狼狼互打做身份。
她们俩……不会是一伙的吧。
露芜衣却不知他心里的想法,手腕上热热地包裹了一圈……他的手好大,能将自己整只手都包住。
且男子的手与女子的有很大不同。
那就是哪怕对方只轻轻握了一圈,你都能透过皮肉感受到其克制沉厚的力量感,带给人沉甸甸的安全感。
露芜衣只觉自己那截手腕,如被金子镶嵌过的玉镯,却越来越烫。
她道了谢,跟在白玉身后。
看着他的背影在飘摇如游龙环围的布料中如定海神针般明晰,心弦像今晚的风……嘒嘒地旋鸣。
两人拨开层层布料,来到了灯光昏暗的大屋里。
此时,已有数人在场对峙。
见他二人进来,目光不由齐刷刷地盯着他们牵住的双手。
露芜衣不自在地忙把自己的手往回拽,然而白玉却不松。
“白公子,你能不能松开我。”她羞涩道,
“哦。”白玉礼貌地假笑,温和道:“不能呢。”
露芜衣表情一僵,敏锐地发觉不对,心里恼羞成怒,面上故作娇羞:
“白公子这是什么意思,莫非喜欢我喜欢到不想放手?”
白玉对着寄灵招招手,后者像一只快乐的飞天小猪,头发丝一晃一晃,屁颠屁颠就跑了过来:
“嘿嘿,什么事呀?”
白玉抓住他戴了驭灵戒的手往玉薇身前一晃,戒指立刻亮起了紫色的光芒。
寄灵叫了一声,惊道:“有妖气,你,你是狐妖!”
众人都吃惊不已地看向玉薇,令后者手指微蜷,有些紧张。
露芜衣抬头,愤怒地盯着白玉。
对方也盯着她,夜风吹动二人衣袍,两人的视线也如双色布料缠绵袅绕在一起,一云雾窈窕,一晴晖好逑。
自己被他耍了!
这个认知使她非常生气,这证明之前萌动都是她自作多情,这如何能不让她难堪?
白玉依旧攥着她的手腕,丹凤眼如春风裁叶般吹拂露芜衣的脸庞,音色轻柔得像情诗:
“玉薇小姐,你被捕了。”
露芜衣还是为之一怔,随后愤怒更甚。
“请解释一下,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九尾狐的妖气?”
原来不是金镶玉手镯,是玫瑰金手铐。
不是满满的安全感,是紧紧的束缚感。
狐王大人说得对,越漂亮的男人越会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