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韩老实说别走的时候,一开始真把把冯布衣吓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还以为这个韩大帅要翻脸无情,斩草除根,直接弄他呢!
这玩意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江湖,不仅有人情世故,也有心狠手黑。
须知人不狠,站不稳。
不过,当再听说要聊一聊的时候,冯布衣福至心灵,一下子就明白了:陆建章的事情,有的谈!
要不怎么说是聪明人呢,一点就透。
于是,冯布衣就在一个身高体瘦、长着一双细长鹰眼的军官陪同引领下,先去南三所休息一番。
冯布衣一看这个军官就不是普通人,而且能在紫禁城执勤,肯定属于是军中翘楚,于是微笑着说道:
“这位兄弟,贵姓啊?”
“冯旅长客气了,鄙人姓张,名乐山!”这倒不是座山雕势气凌人,连一个“免贵”都不想说,而是姓“张”属于特殊情况。
冯布衣点头说道:“张乐山——好名字!仁者乐山,知者乐水……”
座山雕当时就被震唬住了,心想这个冯旅长虽然是行伍之人,却蛮有学问的。
尽管出生时候家里给他起这个名字,肯定没想到有这一节——他爹、他爷爷都是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青帮汉子,因贩卖私盐而一起被官府抓起来杀头了。
而他自己因为从小就被他叔叔给接走抚养,作好作歹的念过三年私塾,所以能识文断字。后来家庭变故,又遇到了一个典型小仙女性格的地主家大小姐,被坑得尿血,最终被逼无奈之下,才铺局拉大杆子。
实际座山雕有所不知的是,这冯布衣也是半吊子,“仁者乐山”的“乐”,其实是读“yào”。
两人算是半斤对八两……
却说在南三所休息了大约半个钟头之后,终于有人来传话,让去太和殿相谈。
这南三所就在太和殿旁边,溜溜达达就过去了。
这个时间已经是夜静更深,紫禁城当中虽然是有电灯,但也是暗影幢幢,有些莫名的阴森恐怖。
此时韩老实就站在太和殿的龙椅前面。
这是象征皇权的金漆雕龙御座,呈圈式,四立柱盘绕金龙,底座为须弥造型,通体髹金,传说这把真龙椅是有灵魂的,只认正统皇帝,非正统者如果坐上去,上面的真龙就会冲出来杀人,据说之前洪宪称帝的袁大头,都不敢上去坐。
韩老实仔细端详着龙椅,自己给自己加戏,幻想自己是“咕噜”,龙椅则是“魔戒”。
不过很快就索然无味了。
若是能把龙椅换成“受天于命,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没错,就是有一个角镶了金的那个。
那么,韩老实大约会说:
“也就一般般,都是封建流毒,朕岂会在意这个!”
……
至于这把龙椅,其实真没啥排面,传说只是传说,哪有什么真龙杀人,本帅只是单纯不想坐上去而已!
这时,冯布衣走了进来,看着在灯光下明暗不定的韩老实,心里还是有些发毛。
而韩老实却是眼睛一亮,只见他大步上前,拉着冯布衣就往龙椅那边拽,“冯旅长,来来来——坐,请上坐!”
这属实是不按套路出牌,整得冯布衣脑袋瓜子嗡嗡的:这特么的也太客气了,问题是实在遭不住啊!
然而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过人膂力,在韩老实这里却完全是屁用不顶,与三岁小儿无异。
“韩司令,使不得呀,哎呀呀——艹!”这位旅长大人,就这么被华丽丽的按在了龙椅上。
只在心里发出一声哀叹,感觉是坐在了火炭上,屁股火燎燎的发烫。
“冯旅长稍安勿躁,毕竟——你也不想陆建章被公审之后押到菜市口砍头的,对吧?”
在这空旷且又昏暗的太和殿中,老地主发出了“桀桀桀”的笑声。
面对此情此景,冯布衣彻底麻了,甚至心里都后悔了:失策呀失策,之前吃完饭就该一走了之的。
现在,韩老实即便是威胁让他来当大内总管,他都不会感到太过于奇怪。
于是便蔫头耷拉脑的没了精气神。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之奈何?
现在冯布衣都已经准备好韩老实的狮子大开口了。
他默默划出的一个底线是:
只要能保住陆建章的身家性命,则可以放弃廊坊地盘,带兵来投,接受吞并,成为靖安军的一部分。反正这也不是不能接受,毕竟理论上韩老实是京津直隶卫戍总司令,廊坊正好归人家管。
但是,说什么也要保住独立第十六混成旅的番号,不能被改编。然后韩老实可以派一个人当旅长,而他则是担任副旅长——实际此时的北洋军队建制,在师、旅两级,并不设立副职。
但凡事必有例外嘛,反正韩老实现在拽得很。
只要能当副旅长,那么以后未尝没有翻身的机会。
否则,这些年的奋斗可就是要归零了,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也不怪冯布衣这么想,因为除了他目前拥有的一个混成旅兵马,实在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其他会让关东韩老实惦记的东西了。
然而,这还真是冯布衣想多了。
收纳冯布衣当部下?
那特么得是多大的心呐!
一个独立混成旅,那必须得有两个旅的人马天天跟在屁股后面看着,否则分分钟倒戈给你看!
“冯旅长,想要保住陆建章的性命,可以!甚至只要咱们谈得好,他的财产也可以留下三成,怎么样,是不是诚意满满?”
冯布衣闻言,不由叹了口气。
开出的条件越优厚,那么价码就会越高,这是常识。
如此这般,恐怕是这陆军第十六混成旅以后要姓韩了!
“韩司令,开门见山,就说该咋弄吧。”
“好,冯旅长也是敞亮人,那么本帅就直说了:要人,想要人!”
果不其然呐!
冯布衣愈发黯然。
韩老实笑吟吟的继续说道:“这样,我看你手底下的青年军官挺多,能不能匀些给本帅?”
“啊?”冯布衣的下巴颏都要掉脚面上了。
就这?
这扯不扯,早说呀,我还以为你抢我鸡蛋呢!
整了半天就是要匀些军官?
不是冯某夸口,别的不多,就青年军官多!
于是,冯布衣多云转晴,笑得嘴丫子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韩司令,没问题!我手底下有个模范连的连长,不但带兵有方,而且打仗更是悍不畏死,绝对的天生将种——巧的是,他也是关东人,家就在宽城子,人不亲土亲,是韩司令妥妥的老乡,简直没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