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庚坐上灰色商务车的时候往后看了一眼茶馆的后门，门已经关了，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当天晚上八点，省纪委办案组对周长庚进行了第一次正式讯问。
周长庚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面前摊着几张纸，但他一个字都没看。
他从进门开始就表现得很镇定，说话不急不慢的，翻来覆去就三句话：我不认识赵明堂。我跟省政府没有任何关系。你们抓错人了。
办案人员不着急，把审计厅那笔土地评估费的异常流向表摊在他面前：
那你解释一下，你名下的公司为什么跟这笔评估费的收款方有股权交叉？两家公司在同一栋写字楼的同一层办公，前台是共用的，这你怎么解释？
周长庚看了一眼那张表，说：那是我合伙人的公司，他做什么业务我不清楚。
办案人员又把财政厅那笔备用金的拨付记录和他公司账户的收款记录并排放在桌上：
那这笔钱为什么从省财政厅的账户转到了你的公司账户？收款时间跟拨付时间只隔了三天，你别说你不知道。
周长庚盯着那两张表看了很久，没有说话。审讯室里安静了将近十分钟，只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然后周长庚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需要打个电话。
办案人员说：按照规定你现在不能与外界联系。你的律师到了之后你可以通过律师转达。
周长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没有再开口。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说了一句：如果我都说了，能算主动交代吗？
办案人员说：那要看你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如果你能完整交代所有人员的涉案情况并且跟我们已经掌握的证据对得上，可以在后续处理中酌情考虑。
周六上午，周长庚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了。
他先交代了跟省财政厅孙副处长之间的关系，说那笔备用金确实是他让孙副处长帮忙安排的，给了对方八十万的好处费。
但他始终没有提赵明堂的名字，只说跟省政府某个工作人员有过资金往来。
办案人员追问具体是谁，他又开始含糊了，说时间太久了记不清楚。
周六下午，林知媛亲自去了一趟办案点。
她没有进审讯室，站在走廊里让李碧君给周长庚递了一句话：
周长庚，现在交代和明天交代结果不一样。赵明堂那边我们已经掌握了不少材料了，你只是其中一条线。你不说，其他人也会说。区别在于你先说还是别人先说。赵明堂在省政府的位子上坐了那么多年，他不可能只跟你一个人有往来。你咬得住今天咬不住明天。
周长庚在审讯室里坐了大半个小时，然后对办案人员说了一句话：
我全交代。赵明堂那边，前年、去年、今年，三笔，一共四百多万。孙立秋那边，两笔，不到两百万。省财政厅的孙副处长那边一笔八十万。省自然资源厅的郑处长那边一笔五十万。省发改委的刘副主任那边一笔六十万。机关事务管理局那个副局长那边一笔四十万。
他一个人交代了六个人。
从晚上九点一直说到凌晨一点多，办案人员录了将近五个小时的供词。
每一笔钱的时间、金额、交接方式、当时的谈话内容，周长庚都说得清清楚楚。
有几笔他甚至记得当时赵明堂坐的什么位置、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说了什么话。
办案人员把这些供词跟之前掌握的证据逐条核对，发现全部对得上，时间节点、资金数额、审批流程环环相扣，没有出入。
周长庚签完字按了手印之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被人抽了筋一样，脸色灰白。
周日李碧君带着周长庚的供词复印件先去找了省财政厅的孙副处长。
孙副处长被带到谈话室的时候还一脸茫然，以为只是例行问话。
李碧君把周长庚的供词翻到孙副处长那一页推过去：周长庚已经全部交代了。你跟他之间的那笔八十万，他说是去年三月通过一个中间人交给你的。我们查了那个中间人的账户记录，跟你的账户之间确实有一条流水对得上。你今天不说，明天就有其他人说。你自己考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