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故知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眼弯弯,似是二人初见时一次普通的见礼。
空谷没有立刻接话,他抬眸看向墨故知,心中不禁嗤笑,假面一张,哪里见到半分笑意。
“你倒是将弗唯的假笑学了个十成十。”
“假笑?”墨故知嘴角上扬,眼里多了点真情实感。
“不不不。”她手指轻摇,“我这是怜悯的笑。”
“或许你可以理解为一种高级的嘲笑。”
空谷闻言神色一凛,看向墨故知的眼神如有实质,越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人越怕被人可怜。
好像别人的一举一动都在狠狠碾压他的过去。
“你在嘲笑什么?”空谷声音沙哑。
墨故知没忍住笑出声,“我可怜您,看看这这具身体,已经开始诡化了吧?”
“堂堂一派掌门,沦落至此,我怜悯一下不应该吗?”
“墨故知。”
空谷怒及反笑,“你不用激我,你能安稳的坐在这,就说明外面已经变天了。”
墨故知歪了歪头,笑道:“外面不变天我也能安稳的坐在这,毕竟谁敢公然来长天坊闹事呢?”
空谷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一直没有说话的靳连珠身上。
墨故知会意,“她?她本来是想救你,但现在好像更想知道她师父去哪了。”
靳连珠抬起头,眼神复杂地同空谷视线相撞,“掌门……”
空谷猛地低下头,沉默许久后长长叹了一口气,“你怎么猜到的?”
靳连珠眉头紧锁,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身体微微颤栗,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我师父现在在哪?”
“在哪?”空谷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谁知道呢?”
靳连珠双手握拳,神色痛苦又挣扎,却什么话也问不出口。
空谷看向一旁乐得吃瓜自在的墨故知,“墨真人,不是要聊聊吗?”
“听这话,您想跟我聊?”墨故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抬手示意,“请开始你的发言。”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空谷实在不喜归一宗对弟子的培养方式,弗唯他们在外人面前还装一装,这个,感觉要上天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目光微凝,“无为城你叫出我的名字,但我自认为没有任何可怀疑的地方。”
“确实没有。”墨故知想到什么笑了一下,“我其实就是随便叫的,里面有谁我根本不知道。”
“是你当时太心虚,所以没忍住。”
“你是想告诉我一切都是巧合吗?”
空谷不信,“四海界那么多人,谁都有可能,你却偏偏叫了我的名字,说你之前没半点怀疑,谁信啊?”
“你信吗?”墨故知冲着靳连珠抬了抬下巴。
靳连珠一愣,反应过来后下意识点了点头。
墨故知哈哈一笑,“您看,这不有人信吗?”
空谷脸色一沉,忽然不想出去了,他一句话也不想跟这个人说了。
空荡的地牢回荡着不带什么感情的笑声一时间显得煞是诡异。
墨故知晃悠着小腿,决定大发善心一下,“其实是从你伏击明玉尔失败后。”
“你当时为了逃跑用了音攻。”
“你的剑用的很熟练,所以我们一开始都以为是剑修辅修音攻,后来才意识到是音修辅修剑招。”
“就凭这?”
“是也不是。”
墨故知转着手上的戒指,“因为那把重剑,那是红袖楼的剑,你和凌云有点关系,那晚伏击我,又是凌云带头。”
“所以,我想着乍你一下。”
“没想到运气好,你还真在里面。”她摊开手,佯装无奈地摇了摇头。
空谷沉默了,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心都不跳了。
不对,本来就不跳了,他都没有心脏。
禁灵石无声地压制着一切灵力波动,牢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每一下呼吸都要比外面多费一分力气。
“……所以,你根本没有证据?”空谷挺拔的脊背不知什么时候弯了下去,好似已经被生活的重担压垮。
“昂!”墨故知理直气壮,“我要有证据早就带人封了你正清派了,还能让你找时间杀我去?”
空谷彻底不说话了。
墨故知放下腿重新坐正,整个人却又往椅背上滑了一截,看起来随时要从椅子上流下去。
靳连珠见状,也不知是嫌弃还是什么地抽了抽嘴角,欲言又止。
“礼尚往来,我也问您几个问题呗。”
空谷一动不动。
墨故知也不在乎,自顾自道:“那四面封魂灯在哪?”
空谷闻言忽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半晌,他笑了一声,像是终于抓住平静湖面的下的游鱼,原来不是什么都没有,只能说不愧是归一宗教育出来的。
“你想做什么?”
墨故知不是没有看见空谷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却仍旧大方承认道:“把里面的神魂放出来,超度。”
“果然是这样。”
“封魂灯在尘外阁。”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但不是正清派的那一批,当时玄冥弄来的那一批早就用完了,你想超度也找不见。”
“至于剩下的,你可以去尘外阁抢。”空谷嘲讽道:“如果你能活着找到的话。”
墨故知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再次抬眼时她换了个问题,“凌云呢?”
“凌云为什么要和你们那个尊者合作?因为他身上的天谴?”
空谷在听见“天谴”的瞬间脸上的嘲讽尽数褪去,惊异爬上五官,最后转为一种面对未知事物的忌惮。
墨故知眉梢一挑,“看样子你知道点什么?”
“唠唠?”
空谷脸上表情逐渐诡异,“你想知道什么?”
墨故知思考了一下,“比如……他身上的天谴是哪来的?”
空谷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年少时为了天赋和神做了交易,结果没想到遇见的不是神而是恶魔。”
“他后悔了,所以遭到了恶魔的报复。”
昂,明白了。
墨故知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神神叨叨的空谷,不就是拿了好处还不帮人办事,然后被打击报复了嘛。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脑残。
墨故知摩挲着食指指节,她现在大致可以确定凌云身上的天谴来自于谁,如果说梵曦是尘镜留给四海界的退路,那凌云就是“那个人”留给自己的生路。
只是可惜……
只考究了实力,没测试一下人品。
既如此,只能她亲自去一趟青云剑宗把东西拿回来了。
“墨故知……”
墨故知正沉浸式思考,耳边忽地传来一声轻叹。
一股极淡的甜香不知何时弥漫开来,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煮一壶花茶,香气飘到这里时已经凉透了。
她刚要睁开眼却觉得眼皮沉得很,模糊中好似看见空谷冲她笑,胜券在握。
她下意识想拉住身边人,却拉了个空。
身旁的椅子上不知何时没了人,墨故知强撑起意识回头,只见靳连珠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一盏小小的铜炉,炉中最后一缕青烟正在缓缓升腾。
“你——”
墨故知的身体从椅子上滑落,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但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连抬手的余地都没有。
靳连珠连看都没看地上人一眼,只是动作利落地从墨故知腰间扯下白玉牌,想了想又把她十根手指上的储物戒全都薅了下来,带在了自己手上。
“连珠你?”空谷有些难以接受,怎么好好的孩子从归一宗出来就像是被传染了似的?
还能救吗?
“别叫的那么亲。”靳连珠拿白玉牌熟练一划,冷声道:“我只是为了我师父。”
空谷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僵硬,不知是因为久坐还是因为身体里那些正在缓慢吞噬他的东西。
靳连珠终于看了他一眼,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动作干脆,像是提起一件需要被转移的物件。
“走。”
靳连珠拽着空谷像是在自己家似的,一路刷卡绿灯,没一会儿就到了石阶尽头。
她用力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停后特有的清冽。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看着漆黑的望不到头的石阶,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后悔了?”空谷灌了一口冷风,剧烈咳嗽起来。
他半是威胁半是哄骗道:“不是想见你师父吗?等把她接回来,我就对外宣布由你接任正清派掌门。”
靳连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也不再停留。
临近除夕,前院只有零星几个守卫,渡山和闲时夕也因为昨晚打架一事,现在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听见动静,守卫下意识以为是墨故知出来,刚想打声招呼,看见来人先是愣了一下,旋即脸色剧变。
“你们——”
话还没说完,浑厚的剑气便和着风雪扫过。
那几名守卫被震飞,横七竖八地摔在雪地里,有人挣扎着爬起,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号烟花,一道赤红流光在望归城上空炸开,红光映在众人的脸上,却不带一丝温度。
“连珠,杀了他们!”
靳连珠没有理会空谷的话,他身体已经开始诡化,若不借助外力,连走路都费劲。
她眯眼望向空中炸开的烟花,从容地从一只储物戒中摸出一枚阵盘,随手往地上一扔,淡紫色的阵纹瞬间绽开。
守卫赶紧上前,却被拦在外面。
待阵纹彻底消散,连里面的人一起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