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云惨四垂,万景浩成悲,白日不可见,青天自取欺。
春不染设置好无为之境的机关,横跨过空间屏障,将手轻轻放在那古怪的符文上。
再次睁眼,眼前已经变了一番景象。
红袖楼说是“楼”,其实更像一个村庄,看起来有种群居的朴素,却又处处透露着华丽。
很矛盾,可这就是春不染的第一印象,到现在也没有改变。
他能看出来建造这里人的用心,虽然看起来自然清冷,但每一处小细节却又能看到曾经的烟火。
寂寥温馨。
被抛弃了吗?
春不染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小腿,想着不禁有些好笑,自己何时变得如此伤春悲秋,竟然同一座建筑共情上了。
即便如此,他也要感谢这里给了他和弟弟一处庇护之所。
在今天之前。
“楼主,有人拜访。”
声音从外面飘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春不染转过身,面若桃花的仕女面笑着,又像是活了一般瞬间僵在脸上。
“红袖楼……”来人打量着四周,似是想到什么摇头低笑,“不染啊不染,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春不染听不明白那笑中表达的情绪,或许他现在已经分辨不出任何。
那个无数次午夜梦回出现在记忆深处的身影,此刻就这么大剌剌地站在面前,高高在上。
仿佛曾经的鲜血狼狈都是他的一场梦。
可脸上隐隐作痛的伤疤正提醒着他,那不是梦,不然为何他被毁掉了。
他死掉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春不染死死盯着站在大殿中央的白袍人,他将自己遮得严实,甚至声音也改变,但他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的身体在叫嚣,叫嚣着痛苦,那是刻在骨头上的痛苦。
“别这样,不染。”白袍人仿佛没看见那控制不住战栗的身体,他缓步走过来,慈爱地拍了拍春不染的肩膀。
“即使我们现在算不得师徒,但好歹也是父子。”
春不染浑身颤抖,那个人的手搭在上面,像在他胸口压的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不归呢?”白袍人环顾了一圈,“怎么没见到他。”
春不染瞬间清醒。
下一瞬间,铁剑出鞘的声响短促而尖锐,紧接着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白袍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而过,一点鲜红便充盈了视线,破旧的铁剑毫无预兆洞穿身体。
“这就是你对父亲的见面礼吗?”他垂眸看着那把熟悉的铁剑,又抬头看向那张逐渐扭曲的脸,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你在害怕?”
春不染握着剑柄的手在抖,或者说他整个人都在抖,剑刃上的血淌过剑身,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的徒儿,我的儿子。”
白袍人往前迈了一步,剑刃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
“你怕什么?”
一步一步,直逼那张僵住的仕女面。
“怕把你养大的师父?怕将你接回来的父亲?”
“闭嘴!”
春不染猛地抽剑,他佝偻着身子,大口大口喘气。
“闭嘴……不是……你不是!”
仕女面下的眼睛被烧得通红,漫天的红色模糊了视线,白袍的身影已经变形,可声音却仍旧在耳边萦绕。
“你以为你逃得掉?你我血脉相连,你永远不可能摆脱我……”
“闭嘴……去死,去死——”
春不染眼前发黑,失去意识的瞬间仍在喃喃。
再次睁开眼,是黄昏。
他缓缓眨了下眼,是真切的光亮。
“呦?醒了?”
不着调的声音传来,不知为何竟显出几分不真实感。
春不染动了动唇,似是呓语,“墨故知?”
“猜对了,但没有奖励。”墨故知将翘起的二郎腿放下,然后换了一条腿继续。
两边都压一压,避免脊柱侧弯。
春不染就这么看着她动来动去,瞳孔逐渐聚焦。
日落西斜,难得暮色。
天洒绒火,深冬暖色。
春不染感受着胸腔强烈的跳动,好像了明白什么。
他转过头,低垂的日光透过窗渗透进来,又慢慢远离,攀爬,宛如溪水潺潺。
很温暖,他看着占据了大部分颜色的墨色,不知为何体验到了一种莫名的安稳。
墨故知看着一动不动和傻子似的男人,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椅子。
墨色太吸热,她感觉自己后背都要烧起来了。
“想什么呢?”她站起身,换了把椅子,还是有点烫。
春不染眯了眯眼,逆光里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那道轮廓是真实。
“我在想你竟然没杀了我。”他勾了勾嘴角。
“这确实。”
墨故知再次翘起二郎腿,“可能是我突然发现,即使杀了你,凌云那个狗杂碎也死不了。”
“我说的没错吧?”
春不染眼神闪了一下,垂眸不语。
“春不染,你的命不在我手里,你知道它在谁手里。”墨故知微微倾身,眼底玩味,“你应该说凌云的命在我手里。”
春不染袖袍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按理说天谴这玩意应该是一次性的,但凌云好像只要暴露在天光下上面就会降下天谴。”
墨故知伸出食指指了指上面,笑道:“你也不行。”
“血殃厄,你和凌云血脉相连,命运相缠。”
春不染避开她的目光,意味不明道:“这就是那天你实验得出的?”
墨故知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实验,大方点头,“你出了红袖楼,凌云就需要九叶霜花,你身上带着若木一族的力量,凌云的分身来去自由。”
“好像天道能看见的只有离开红袖楼的你。”
“凌云呢?被天道拉入黑名单了?”墨故知歪头笑了笑,“红袖楼有若木。”
她斜靠在桌子上,手指下意识摩挲着指节,“凌云也有。”
“所以天道感受不到他。”
墨故知忽然直起身,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你觉得我想办法砍了她怎么样?”
“你不能!”春不染猛地坐起,动作太大,被子从身上滑落。
他的脸色白了一瞬,动了动唇重复道:“你不能。”
墨故知嘴角缓缓向下,那张像假面一般的笑容终于消失,她盯着春不染看了片刻,眸色沉沉。
“为什么不能?”
“因为……”春不染避开她的视目光,眼神游移不定。
“春不染。”
墨故知靠回椅背,食指点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击声像是心跳一般,咚咚。
“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了,这是最后一次。”
“你有顾虑,但跟我没关系,我又不是圣人还要倾听每个人心里的痴念。”
“我只是一个没什么耐心的人,要么开诚布公,要么我就……”
她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的人,缓缓开口,“杀了你弟弟。”
“你!”春不染的脸色终于变化,他看向墨故知,有些咬牙切齿道:“你上次还说归一宗不屑用这种方式威胁。”
墨故知点点头,无所谓道:“归一宗当然不屑,但我很喜欢。”
“这是墨故知个人行为,请不要上升宗门,谢谢。”
又是免责声明。
混蛋。
是的,没错,墨混蛋骄傲自豪,在一群根正苗红的正道弟子中脱颖而出。
“来吧,我问你答2.0。”
春不染定定地看了墨故知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也确实笑了出来。
他身体骤然放松下来,整个人向后一道,有些自暴自弃道:“不用什么‘我问你答’了,我一直和凌云有联系,第一次去广济城,就是凌云让我找个人去试探你是不是废了。”
“那时我刚刚和不归断开联系,于是就亲自去了。”
广济城……
墨故知听着春不染的话,思绪却飘回她到广济城之前。
无为城一战后,她风头正盛,没人闲的没事会在这时试探她废没废。
只有经历了北云城一战的人。
尘镜。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
墨故知眼底掠过一抹暗色,还真是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