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玄从裤兜里掏出几张零钱揣好,
走到堂屋里跟爹娘道了一声,就迈步出了院子。
他走到胡同口那家供销社,
买了一兜橘子罐头和两包桃酥,
又想了想,买了一小袋子水果糖。
明熙和雅宁看到糖肯定高兴坏了,
待会儿见了爷爷奶奶,一嘴甜的,什么陌生劲儿都没了。
他把东西挂在自行车把手上,推着车子出了胡同口,一偏腿骑上去。
孙玄蹬着车,心里轻快得很。
他想着待会儿到了叶家,
一推门就看见明熙和雅宁趴在院子里跟姥姥玩,
他喊一声走,跟爸爸回家见爷爷奶奶去,
两个孩子肯定扔下手里的玩具就扑过来。
到了家,老太太一看两个小孙子,
怕是要乐得合不拢嘴,
孙父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见了孙子孙女,也得弯成一朵花。
他想得入神,脚下蹬得更快了。
他迎着太阳微微眯起眼,嘴角噙着笑,
脚下那辆二八大杠载着他,
也载着这一家子的盼头,吱吱呀呀地往叶家方向驶去。
院子里,孙母已经吃完了西瓜,
站起来走到廊下,看着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月季,弯腰闻了闻。花
香被日头蒸得浓烈,甜丝丝的。
孙父也跟了出来,站在老伴旁边,
两个老人肩并肩看着这个种着枣树和月季、
住着燕子搭了巢的小院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孙,孙母忽然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咱儿子争气。
孙父没转头,目光落在枣树枝叶间那些青涩的小枣子上,半天才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里面的分量,沉甸甸的。
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气来,
叶菁璇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水,笑着说:
爹娘,饭马上就好了,您二老再坐会儿。
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笑容明亮又妥帖。
孙母回头看着儿媳那张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脸,
心里那点踏实感和满足感,像是院子里这棵枣树的根,
一寸一寸地扎进了土里,扎得又稳又深。
孙玄到了叶家的时候,远远就听见院子里传来说话声。推
开院门,就看见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地懒在叶母身边,
孙明熙靠着姥姥的左边胳膊,
孙雅宁靠着右边,两个小家伙像两块被晒暖的小石头,
窝在各自的位置上不肯动弹。
茶几上放着一盘紫得发亮的葡萄,
叶母正一颗一颗地剥皮,
先递到孙明熙嘴边,又递到孙雅宁嘴边。
两个孩子就张着嘴接,一口一个,
嚼了咽下去,又张嘴等下一颗。
孙明熙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姥姥。”
孙雅宁也跟着说:“谢谢姥姥。”
叶母也不嫌麻烦,一直笑眯眯地给两个孩子剥葡萄皮,
自己一颗也没吃,看着两个小外孙吃得满嘴汁水,
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姥姥,这个葡萄好甜呀,比上次妈妈买的还甜!
是明熙的声音,带着那种吃了甜东西之后含含糊糊的满足感。
那姥姥再给你剥一颗,张嘴——啊——
叶母的声音又柔又暖,拖得长长的。
谢谢姥姥!
两个童声叠在一起,脆生生的。
叶母正拿着一颗剥好的葡萄喂到雅宁嘴边,
雅宁小嘴一张,咕叽一下吞进去,
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嘴角淌下一道紫色的汁水。
叶母又拿手帕给她擦了擦嘴角,
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朵刚开的花。
明熙那边已经学会了自己剥皮,但剥得不利索,
指甲缝里全是葡萄汁,他满不在乎地把剥得歪歪扭扭的果肉塞进嘴里,
吧唧吧唧吃得开心。
姥姥,我还要!
明熙舔了舔嘴唇,
把沾满紫色汁水的手往裤子上蹭了蹭。
叶母又给他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
慢点吃,别呛着。姥姥这儿还多着呢。
雅宁更会撒娇,吃完了就把脑袋往叶母胳膊弯里一埋,
哼哼唧唧地说:姥姥你喂我嘛,我不想自己剥。
叶母笑着把她搂紧了些,又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口:
好好好,姥姥喂,雅宁坐着别动。
孙玄站在门口,看见这幅光景,又好气又好笑。
他清了清嗓子:咳咳……
两个孩子同时扭头看了过来。
明熙嘴里还含着一半葡萄,看见是爸爸来了,
含糊地喊了一声:爸爸!
雅宁也跟着喊了一声,嗓音又甜又软。
喊完之后,两个人居然没有一个从叶母身边挪开,
明熙把头转回去继续看茶几上的葡萄,
雅宁则把脑袋重新塞回了姥姥的胳膊弯里,
活像两只被喂舒坦了的小猫,
懒洋洋的,连尾巴都不愿意晃一下。
孙玄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橘子罐头和桃酥,
表情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走错了门的微妙尴尬。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转头看向叶母,
无奈地摊了摊手:
妈,你瞧这俩孩子,这才住了一天,连亲爹都不认了。
叶母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月牙,
一只手搂着雅宁,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孙玄坐下:
孩子嘛,谁给他们吃的他们就亲谁。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里的得意却是藏不住的。
两个外孙黏自己黏得这么紧,
当姥姥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孙玄把橘子罐头和桃酥放在茶几旁边,朝叶母说:
妈,这是给您买的罐头和点心,您留着吃。爷爷呢?
叶母一边给明熙剥葡萄一边回答:
老爷子一大早就去看他老战友了,
说是老战友身体不大好,他去瞧瞧。
带了两瓶酒和一包花生米,
说是老哥俩要喝两盅,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估计得午饭后才回了。
至于叶父和叶大伯,孙玄压根儿就没打算问。
叶父在部队上,叶大伯在政府里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孙玄心里清楚,也就不提那茬。
他往沙发扶手上一坐,伸手拍了拍明熙的小脑袋:
明熙,雅宁,爸爸跟你们说个事儿。
明熙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葡萄,含含糊糊地了一声。
雅宁也从他姥姥怀里探出半个脑袋来,
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爸爸。
爷爷奶奶来京城了。
孙玄慢悠悠地说,火车上午到的,现在就在咱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