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况且况且的声响像一条老牛喘着粗气慢慢停下来,
那口白色的蒸汽从车头处喷出来,
在月台上弥漫了一大片,
带着煤烟的涩味和铁轨上被日头晒出来的金属气。
车厢门一声被乘务员从里面拉开了,
稀稀拉拉的人流开始往下涌。
扛着蛇皮袋的庄稼汉、拎着网兜的妇女、
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一个个脸上都带着长途颠簸后的疲惫,
脚步却大多急匆匆的,像是恨不得立刻踩到家乡的土地上。
孙玄和叶菁璇两个人站在出站口最前排的铁栅栏旁边,
脖子伸得老长,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过每一个走出车厢的身影。
孙玄个子高,踮起脚尖越过人群往前张望,
叶菁璇比他矮一头,就踮着脚、揪着他的袖口、拼命把视线往前送。
两个人的心都悬在半空中,
生怕一个走神就跟爹娘错过了。
看见没看见没?
叶菁璇急急地问。
还没……人太多了,我再看看……
孙玄眯着眼往前探,目光从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上掠过。
人群散了一些,视线开阔了那么几秒钟。
就在这时候,玄哥!那呢!爹娘在那呢!
叶菁璇忽然激动地使劲拽他的袖子,
另一只手指着一个方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
第九车厢门口!你快看!
孙玄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
第九车厢的门口,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老头子和一个穿着月白色碎花褂子的老太太正往下走。
老头子步子稳当,一手提着一只灰扑扑的帆布包,
另一只手还护着老太太的胳膊。
老太太则挎着一个蓝布包袱,头上戴着一顶遮阳的草帽,
帽檐压得低,但那张被风霜刻满纹路的脸上,
一双眼睛正努力地往出站口这边扫过来。
孙玄的心猛的一跳。
他扯开嗓子就喊:
爹!娘!这儿呢!我们在这儿呢!
那嗓子扯得又亮又响,月台上离着七八米远的人都扭头看了他一眼。
孙父和孙母正巧也朝这边转过来,
听见那熟悉的声音,两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几乎是同时绽开了笑容。
孙母的草帽檐往上一掀,露出一张圆润和气的脸,
眼角的褶子堆在一起,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孙玄和叶菁璇身上。
孙父那张素日里总板着的老脸也松开了,
嘴角翘起来,冲这边使劲点了点头,脚步明显加快了些。
叶菁璇高兴得像个小姑娘,
一只手拼命朝那边挥着:爹!娘!这儿这儿!
她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流里显得格外清脆,
把旁边一个扛着麻袋的大哥都逗笑了。
孙玄和叶菁璇两个人拨开人群往迎过去。
孙玄步子大,三步两步就到了爹娘跟前,
一把接过了孙父手里的那只帆布包,
沉甸甸的,往里一摸硬的软的都有,
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又赶紧去接孙母胳膊上挎的蓝布包袱,
孙母笑着往旁边闪了闪:
不沉不沉,我自个儿拿得动。
孙玄哪里肯,硬是接了过来,
两只手一边一个提着,上下打量着面前的父母。
孙父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些,
两鬓的白发也多了,但身板还算硬朗,
眼睛里的光亮堂堂的。
孙母看着比去年瘦了点,许是路上辛苦,
但精神头很好,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儿子,
像是在数他脸上多了几道褶子。
两人都是一身崭新的行头。
孙父那件藏青色中山装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
领口翻得板板正正,脚上那双黑布鞋也是新的,
底儿上连点泥印子都没有。
孙母那件月白色碎花褂子浆洗得干干净净,
下面配着一条藏蓝的裤子,
头发梳得溜光,齐齐整整地在脑后挽了个髻,
一看就知道出门前精心拾掇过的。
虽然脸上带着倦色,
但浑身上下那股子精神气儿,把疲惫都盖过去了。
爹,娘,孙玄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什么,
又觉得喉咙里堵了团棉花似的,
最后只憨憨地笑了一声,你们可算来了。
孙母伸手就拍了他胳膊一下,拍的力道不重,
带着那种母亲打儿子时特有的亲昵劲儿:
你这孩子,都瘦了。
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菁璇也不管管他。
说着就拉过叶菁璇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
叶菁璇的手白白嫩嫩的,老太太的手粗糙、温热,
布满了劳作的茧子,可握着人的时候格外暖和。
叶菁璇反手握住老太太的手,
声音里带着撒娇的甜劲儿,
我可管着他呢,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您这回来了可正好,替我盯着他,让他顿顿按时吃。
孙母笑着连声应着好好好,
另一只手摩挲着叶菁璇的手背,
眼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了。
孙父在旁边看着这婆媳俩亲亲热热的,
也不说话,就是笑。
他这个人向来话少,所有情绪都在脸上挂着,
这会儿那张老脸上的笑意比孙玄记忆里任何一次都深。
叶菁璇挽住孙母的胳膊,亲昵地靠着她:
爹娘,你们快可算来了。这一路上坐车累坏了吧?
你们吃饭了没有?火车上的饭能吃惯不?
孙母被她这一连串的问话逗得直笑,拍了拍她的手:
吃过了吃过了,你大哥上车前给买了烧鸡和饼子,带着路上吃的。
不累,卧铺呢,睡了几觉就到了。
她说着又四下张望了一下,
目光在人群里寻摸了一圈,忽然收了笑,
脸上露出些失落来,明熙和雅宁呢?没带来?
孙玄赶紧解释:娘,两个孩子昨天在他们姥姥家没回来,我还没来得及去接。
等会儿回了家安顿好了,我立马就去接,
保准让您今儿晚上就见着。
孙母听了这话才又笑起来,连连点头:
好好好,不急不急,让他们在姥姥家多待会儿也行。
我给俩孩子一人做了双虎头鞋,还纳了鞋底儿,
你待会儿回去看看,雅宁那双上头我绣了朵小红花。
孙父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插话进来,声音沉沉的,但带着笑意:
光顾着说话了,别挡着人家出站的路。
玄子,走,出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