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烧到了手指,孙玄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堂屋走去。
堂屋里,姥姥又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围在身边的孙子们,脸上带着笑。
她一个个看过去,像是在记住他们的样子。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站在门口的孙玄。
“玄子……”她喊了一声。
孙玄连忙走过去,蹲在炕边。
姥姥看着他,笑着说:“都来了……好……”
孙玄点点头,握着她的手。
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但他还是紧紧握着,像是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姥姥又闭上眼睛,呼吸更浅了。
但她的手,还握着孙子们的手,轻轻的,软软的,像是不舍得松开。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姥姥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抽泣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上,落在姥姥脸上,落在那些握着的手上。
一切都很安静,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院子里,知了还在叫着。
孩子们已经不说话了,乖乖地站在母亲身边。
媳妇们站在树荫下,看着堂屋的方向,眼里都是担忧。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夜渐渐深了。
姥姥家的院子里,亮起了几盏灯。
堂屋的灯最亮,照得门口一片昏黄。
西厢房和东厢房也点了灯,窗户纸上映出人影憧憧。
院子里的枣树下,摆着几张板凳,几个男人坐在那儿抽烟,火光一明一灭,谁也不说话。
孙玄没有回屋睡觉。
他搬了张板凳,坐在枣树下,靠着树干,看着堂屋的门。
堂屋里,姥姥还躺在炕上,呼吸微弱得像游丝。
大姨和孙母守在旁边,舅妈们进进出出,端水送药。
杨森几个表哥也守在屋里,谁都不肯去睡。
姥爷被劝去西屋歇着了。
他本来不肯走,说要守着。
后来实在撑不住了,身子直晃,被大舅二舅硬扶进去的。
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让孙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夜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天上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没有月亮,夜色浓得像墨。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安静下去。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孙玄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姥姥给他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穿在脚上软软的。
想起姥姥偷偷塞给他的糖,用油纸包着,藏在柜子里,等他来了才拿出来。
想起姥姥送他回家时站在村口挥手,一直到他走远了,还站在那儿。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
他又想起下午姥姥握着他们的手,说“都回来了,好”。
她是在等,等所有的孩子都回来,看她最后一眼。
现在,都回来了。她可以放心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孙玄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靠在树干上,头歪着,呼吸均匀。
梦里,他看见姥姥站在村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笑眯眯地朝他挥手。
他跑过去,想拉住她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
姥姥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玄哥……玄哥……”
有人在喊他。
孙玄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星星隐去了大半,只有几颗最亮的还挂在天上。
院子里很安静,知了还没开始叫,连鸡都还没打鸣。
喊他的是叶菁璇。她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
“玄子,”她轻声说,“姥姥……”
孙玄心里一沉,猛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姥姥和姥爷的屋子里,传来了一阵哭声。
那哭声很轻,像是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
是大姨的声音,还有孙母的。
她们哭着喊着“娘”,声音撕心裂肺,却又极力压着,怕惊动了什么。
孙玄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姥姥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昏黄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看着人影在窗户纸上晃动。
哭声越来越大,夹杂着说话声,安慰声,还有孩子们的哭声。
整个院子都醒了,所有人都朝那间屋子涌去。
孙玄没有动。
他靠着枣树,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他想起姥姥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眼神
里有不舍,有欣慰,有放心。
她是在说,姥姥走了,你们好好的。他想起姥姥握着他们的手,那手已经没有力气了,却还是不肯松开。
她是在说,姥姥舍不得你们。
“姥姥……”
他轻声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叶菁璇蹲下来,轻轻抱住他,没说话。
她的眼泪也流了下来,滴在他肩上。
院子里,越来越多的人涌进堂屋。
哭声、喊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有人跑出来,去通知村里的长辈;有人去准备后事要用的东西;有人去厨房烧水。
一切都乱糟糟的,却又井井有条。
孙玄蹲在地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见不到姥姥了。
再也吃不到她做的饭,再也听不到她喊他“玄子”,再也握不到她的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是孙逸。孙
逸的眼睛也红红的,脸上带着疲惫和悲伤。
他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在他旁边蹲下来。
兄弟俩蹲在枣树下,谁也没说话。
天越来越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橙红色,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院子里的灯一盏盏熄了,晨光洒进来,照在青砖地上,照在枣树上,照在那些忙碌的人身上。
堂屋里,哭声渐渐小了。
大姨被扶出来,靠在门框上,眼睛哭得像个桃子。
孙母也被扶出来,脸色苍白,嘴唇发青。
舅妈们忙前忙后,张罗着后事。
杨森几个表哥红着眼眶,进进出出地帮忙。
孙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
他深吸一口气,朝堂屋走去。
叶菁璇跟在后面,轻轻拉着他的衣角。
堂屋里,姥姥已经被安放在炕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
她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姥爷坐在炕边,握着她的手,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是那样坐着,看着姥姥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