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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雪停了三天,路上的雪化了一半。

——

不是走的正门。

是西门。

——西门外,是往燕州的路。

——

顾云芷和司夜寒,一前一后,出了城门。

没穿甲。

没坐车。

两匹马。

——

城门内外,站满了人。

不是官员。

是百姓。

从京城、从燕州、从青州来的,站在路两边。

——

路两边,没有人跪。

前面的人,是顾家军的老兵。

三百个。

就是当年跟着顾麟淳进过雁回关的那三百个。

他们没带兵器。

每个人手里,捧着一件旧甲。

甲上绣着“顾”字。

——

她骑马经过的时候,那些老兵,一个一个,把手里的甲,举起来。

不是行礼。

是让那副甲,对着她的马,抬一抬。

——像是让那些甲的主人,出来送她一程。

——

再往后,是百姓。

有人在路边放了一碗水。

有人放了一个鸡蛋。

有一个老婆婆,捧着半篮枣,站在路边。她要往前递,被家里人拉住了。

“那是娘娘。”

“我知道是娘娘。”老婆婆说,“我年轻的时候,给侯府送过菜。”

“——娘娘小时候,爱吃这个枣。”

——

顾云芷的马,在那半篮枣前,停了一下。

她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一颗。

没有吃。

她攥在手心里。

——

“走吧。”她说。

——

她走在最前头。

司夜寒落后半步。

——

出了城门,走了一程。

“娘娘——”

有人在身后喊。

不是喊她。

是喊“娘娘”这两个字,喊的是一个已经不坐椅子的人。

——

她没回头。

她只是把马,放慢了一点。

——

走了十里。

十里之外,是一片荒坡。

坡上,什么都没有。

——

她忽然停下马。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

——

城在身后,很远。

——

司夜寒也停下。

“看什么。”

——

顾云芷没有立刻答。

她看了很久。

——

“若尘。”

“嗯。”

“你还记不记得,”她说,“我十七岁那年,从这座城里出去。”

“记得。”

“那年我出城,”她说,“是去打仗。”

“城楼上站着的,是我大哥。”

“——他替我打旗。”

——

“今天我又出城。”

“身后没有大哥了。”

“——也没有旗了。”

——

她伸手,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块木牌。

大哥的木牌。

雁回关拔旗那日,她带着它;燕州开棺那日,她把它压在了棺里;后来昭雪,她又把它取回来了。

木牌边角烧过,缺了一块。

——

她把木牌,举起来。

对着那座城。

——

“大哥。”

她说。

“当年是你替我打旗。”

“今天,我替你,看一眼这城。”

——

她举了很久。

风吹过来,木牌在她手里,晃了一下。

——

然后,她把木牌收回来。

向那座城,拱了拱手。

“顾云芷,走了。”

——

她转过身。

“走。”

——

策马往前。

走了一程,忽然开口。

“若尘。”

“嗯。”

“我方才回头看城,你知道我在看什么。”

“看什么。”

——

“我在看,”她说,“那座城里的每一盏灯。”

“那一盏,是我当年睡过的。”

“那一盏,是我批折子的。”

“那一盏,是我一个人,坐到天亮的。”

——

“看完了,”她说,“我就把它,交出去了。”

——

司夜寒看着她。

“你舍得么。”

“舍得是不舍得。”顾云芷说。

“但是,”她说,“我交出去的时候,没哭。”

“——所以舍得。”

——

她笑了一下。

“走。”

——

马蹄踏过化了一半的雪。

又走了一程。

司夜寒忽然开口。

“芷儿。”

“嗯。”

“方才出城的时候,”他说,“那三百副甲,举起来。”

“我看见了。”

“那不是送。”

“那是什么。”

——

顾云芷想了一下。

“那是交账。”她说。

“交什么账。”

“交一支军。”

“那支军,从雁门一直打到这里。”她说,“打完了,甲还了,人也该散了。”

“举一下,是跟他们说:你们的差事,到今日,完了。”

——

“那老婆婆那半篮枣呢。”

“那是……”顾云芷顿了一下。

她手里,还攥着那颗枣。

“那是一个,记得我小时候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那颗枣。

枣是去年的干枣,有点硬。

她把它收进袖里。

——

“若尘。”

“嗯。”

“你说,”她说,“我这一辈子,值不值。”

——

司夜寒没有立刻答。

他骑着马,往前走了一段路。

雪化了一半,路是湿的。

——

“你还记得,你十七岁那年么。”他说。

“记得。”

“那年我认识你,”司夜寒说,“第一回见面,你在北漠的雪地里,替我挡了一刀。”

“你不认识我。”

“你也不问我是谁、是哪一国的。”

“你这人,”他说,“从十七岁起,就是这个样子。”

“——认定了,就往前。不回头。”

——

“你问我值不值。”

“我告诉你。”司夜寒说。

“值不值,你自己知道。”

“别人替你算的,都不算。”

——

顾云芷看着他。

她笑了。

“这话我听过。”她说。

“什么时候。”

“他说过一回。”她抬手,往身后那座城的方向指了指,又收回来,“那时候他还穿着西陵的袍子。”

“——现在他穿的是这个。”

司夜寒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衣裳。

“像谁说的。”他问。

“像一个,”她说,“替她算了一辈子账,最后一笔没算的人说的。”

——

顾云芷没有说话。

她策马往前走。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起来。

——

雪化了一半。

燕州还在前头。

——

她走出十里,回头看了一眼。

城,已经看不见了。

——

“若尘。”

“嗯。”

“走。”

——

两匹马,一前一后。

往燕州去。

雪化了一半,路是湿的。

马走过去,蹄印留在地上,很深。

——

走出二里,她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