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咸阳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李念匆匆穿过尚在沉睡的街道。昨夜老忠发现屯留驻军异常调动的消息，让整个府邸都笼罩在紧张气氛中。作为少府的一名年轻官员，他今日要例行检查咸阳学宫的修缮进度，但这桩公务此刻在他心中已经退居次要。
李念大人！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李念停下脚步，看见一个身着儒生服饰的中年男子从阴影处走出。这人他认识，是原吕不韦门客中的一员，名叫陈平，在吕氏倒台后主动投诚，如今在学宫担任典籍整理的工作。
陈先生有何事？李念保持着警惕。虽然陈平已经投诚，但吕氏旧部的身份仍让人不能完全放心。
陈平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念略一思索，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茶肆：那里说话方便。
两人在茶肆最里间的雅座坐下。清晨的茶肆还没有什么客人，只有老板在柜台后擦拭茶具。
李念大人可知最近咸阳城中多了一些陌生面孔？陈平开门见山。
李念不动声色：咸阳乃秦国都城，每日往来商旅众多，有陌生面孔不足为奇。
但这些不是商旅。陈平的声音更低了，我认得其中几人，他们曾是吕相国门下最得力的死士。
李念心中一动，面上却依然平静：吕氏倒台后，这些门客各奔东西，如今在咸阳出现也不奇怪。
问题在于，陈平凑近了些，我亲眼看见他们在长安君的别院进出。
这句话让李念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成蟜与吕氏旧部勾结，这可不是小事。
你确定？
千真万确。陈平肯定地说，而且不止如此。前日我在西市采购笔墨时，听见他们在招募更多人手，说是要执行一项重大任务，报酬极其丰厚。
李念沉思片刻：你可知道他们在何处招募？
就在西市的赵氏酒肆。陈平说道，那酒肆表面上是赵国商人所开，实则是吕氏旧部的一个据点。
这时茶肆老板端来两碗热茶。李念注意到老板在放下茶碗时，手指不经意地在碗沿敲了三下——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暗号，表示周围安全。
陈先生为何要将此事告知于我？李念问道。
陈平叹了口气：吕相国倒台后，我本欲安心治学。但眼看这些人又要掀起腥风血雨，实在不忍见秦国再陷动荡。况且...他顿了顿，我家中老小皆在咸阳，若城中生变，他们难免遭殃。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李念点点头：多谢陈先生告知。此事我会谨慎处理。
离开茶肆后，李念立刻改变行程，转而向西市方向走去。他需要亲自确认陈平所说的情况。
西市是咸阳最繁华的商业区之一，清晨时分已经人来人往。李念很快找到了赵氏酒肆的位置。这是一栋两层木楼，门前挂着酒旗，看起来与普通酒肆无异。
李念在对面的一家绸缎庄佯装挑选布料，暗中观察酒肆的情况。不久，他看见几个身形健硕的男子走进酒肆，他们的步伐沉稳有力，眼神锐利，确实不像普通百姓。
更让李念注意的是，其中一人的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刻着吕氏家徽的变形图案——这是吕不韦门下死士的标志。
约莫一刻钟后，那些男子从酒肆出来，分头消失在人群中。李念决定冒险进入酒肆一探究竟。
酒肆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和烟熏味。李念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酒。
客官是第一次来吧？酒保热情地搭话。
李念点点头：从赵国来的商人介绍，说这里的酒不错。
酒保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原来是朋友介绍。不知是哪位朋友？
姓陈的那位。李念故意含糊其辞。
酒保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但李念注意到他转身时向柜台后的掌柜使了个眼色。
不久，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走到李念桌旁：这位客人，我们楼上有更好的雅间，可否赏光一叙？
李念心知这是试探，但也正中下怀。他随着男子上了二楼，进入一间装饰精美的房间。
在下是这里的掌柜，姓赵。男子自我介绍道，听说您是陈先生介绍来的？
不错。李念保持镇定，陈先生说这里有机会谋个好前程。
赵掌柜仔细打量着李念：看客人气质不凡，不知此前在何处高就？
曾在少府任职，但因与新上任的官员不合，现已辞官。李念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赵掌柜似乎来了兴趣，客人既然在少府任职过，想必对咸阳的官署分布和守备情况很熟悉？
李念心中凛然，这问题已经近乎赤裸地表明了他们图谋不轨。
略知一二。他谨慎地回答。
赵掌柜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金饼放在桌上：我们确实有些工作需要熟悉咸阳情况的人手。如果客人有兴趣，明日此时再来，我会介绍您见一位大人物。
李念收下金饼，装作欣喜的样子：不知是哪位大人物？
赵掌柜神秘地笑了笑：到时候自然知道。只能说，这位大人的身份，比您以前见过的所有官员都要尊贵。
离开酒肆后，李念立刻赶回府中。他将在酒肆的经历详细告知了父亲李明。
你做得对。李明赞许地说，这种情况下不宜打草惊蛇。既然他们约你明日再见，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父亲认为他们口中的大人物会是成蟜吗？
极有可能。李明沉吟道，成蟜现在急需人手，特别是熟悉咸阳情况的人。你假意投靠，或许能获取更多情报。
这时，老忠也从外面回来了，带来了新的消息：大人，我跟踪了从酒肆出来的那几个人，发现他们分别去了城北的几处宅院。那些宅院都是最近才被租下的，而且租客都身份不明。
看来成蟜在咸阳的部署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入。李明面色凝重，李念，你明日再去酒肆，务必小心。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
明白。李念点头，不过父亲，那个陈平...我们能否完全信任？
李明思索片刻：陈平主动提供情报，动机看似合理，但也不能排除这是苦肉计。我们且行且看，多方验证。
傍晚时分，李念又去了一趟学宫，以检查修缮进度为名，暗中观察陈平的举动。陈平正在整理竹简，见到李念时，他微微点头示意，但没有上前交谈。
学宫的一名老吏悄悄告诉李念：陈先生今日一整天都在整理典籍，十分尽责。
这句话让李念对陈平的信任多了几分。如果陈平是奸细，他大可以借机四处活动，而不是安心工作。
夜幕降临时，李念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咸阳城的万家灯火。这座他出生成长的城市，正面临着一场暗流涌动的危机。而成蟜招募死士的消息，只是这场危机的冰山一角。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常说的话：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必须选择自己的立场。明天，他将要以一个伪装的身份，去面对那个可能颠覆秦国的势力。这个任务危险重重，但为了国家的安定，他义无反顾。
远处的宫城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李念知道，那里的嬴政可能还对兄弟之情抱有幻想。而他和父亲要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前，收集足够的证据，让大王看清真相。
这一夜，咸阳的星空格外明亮，但李念知道，这片星空下，正有无数暗流在涌动。明日的酒肆之约，将是他直面这些暗流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