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里充满了对程一言眼光、魄力、手腕的赞美。
以及嘉文集团一系列大型地产项目的描绘,字里行间透着无比的乐观和憧憬。
程一言……嘉文集团……百亿市值……重建半个港岛……
王龙看着照片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叶天那癫狂又笃定的眼神。
和“一个月内,必死无疑”的断言。
还有吉米仔调查到的,那些隐藏在光鲜报表下的紧绷资金链和高利贷。
巨大的反差,预示着惊人的崩塌。
而这崩塌,在知情者眼里,就是一座等待开采的金山。
“有冇相熟、信得过、嘴巴够实嘅股票经纪介绍?”王龙合上杂志,问道。
王凤仪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有多问,想了想道。
“有。罗氏证券嘅老板,罗敏生,同我爹哋以前有生意往来。
后来同我金兴国际也有合作,人几可靠,专业,也识得睇人眉头眼额。
你要开户炒股?”
“唔系炒股。”王龙笑了笑,眼神深邃。
“系想……同个朋友,玩一铺大嘅。你有佢名片?”
王凤仪从客厅的电话柜抽屉里找出一张烫金名片,递给王龙。
名片很简洁,罗氏证券有限公司,总裁,罗敏生,下面是一个中环的地址和电话。
王龙收起名片,看了看时间。
“唔早了。我仲有啲事要处理。KtV 嘅事,就交俾你。尽快搞掂选址同预算。”
“嗯。”王凤仪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但很快掩去。
“我送你。”
“唔使。”王龙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套卡拉oK设备,又看了看王凤仪。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唱歌,真系几好听。下次,我再嚟试机。”
王凤仪脸颊微热,轻轻“嗯”了一声。
离开浅水湾,坐进车里。
王龙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那张罗敏生的名片看了看,又拿出大哥大,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黄Sir,我,王龙。”
“阿龙?有咩料?”黄志诚的声音传来,带着惯有的急切。
“有新料。关于越南帮。”
王龙声音平静,“我收到风,听晚凌晨,元朗上水区,近边境嘅一个废弃养鸡场,会有一批‘硬货’交易。
数量唔少,可能包括自动步枪同火箭筒。
交易双方,系越南帮嘅‘阿山’同‘潮州帮’嘅‘丧波’。
情报来源可靠,但时间紧迫。”
“元朗上水?养鸡场?火箭筒?!”黄志诚的声音陡然提高,充满了震惊和兴奋。
“具体位置同时间?!”
王龙报出一个模糊但大致可行的地址和“凌晨一点左右”的时间。
“黄Sir,呢批火力如果流入市面,后果不堪设想。
我建议你调动足够人手,最好有飞虎队支援,务求一网打尽,唔好畀佢哋走甩一个!
事关重大,我建议你……直接行动,唔好经太多渠道,惊打草惊蛇。”
他刻意强调了“直接行动”、“一网打尽”。
并暗示不要经过海关(因为涉及跨境走私,按理需要知会海关)。
就是希望黄志诚贪功心切,单独行动,最好和火力凶猛的越南帮、潮州帮来个正面硬碰硬。
无论结果如何,对他王龙都有利。
要么警方损失惨重,黄志诚失势;要么越南帮和潮州帮两股势力被重创,为他清除潜在威胁。
“明!阿龙,你立大功了!我即刻去安排!你等我好消息!”
黄志诚果然兴奋不已,匆匆挂了电话。
王龙收起大哥大,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借刀杀人,清除异己,同时给黄志诚送“功劳”,加深捆绑。一石多鸟。
台北,阳明山,雷功那座充满日式禅意却也透着森严戒备的宅邸。
夜深,茶室内的灯光调得很暗,只在茶席上方垂下一盏昏黄的纸灯笼。
在光洁的榻榻米上投下重重叠叠、不断晃动的阴影,如同蛰伏的鬼魅。
雷功依旧跪坐在主位,但身上那件象征闲适的唐装换成了更显肃杀的深紫色绸衫。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他面前没有茶具,只有一份摊开的文件,和几张模糊但能看清大概场景的照片。
赫然是港岛伦敦大酒家附近巷道那晚的一些现场偷拍,尸体、血迹、弹壳……
虽然画面质量很差,但那股血腥和混乱的气息,仿佛能透过照片渗出来。
坐在他对面的,只有心腹智囊金老。
金老同样面色凝重,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几粒早已冰冷的围棋棋子。
“金刚(铁雄)传返来嘅资料,加上我哋自己嘅渠道核实。”
金老的声音低沉沙哑,在寂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山鸡嘅死,同洪兴内部权力更迭,时间上吻合得太过完美。
靓坤想借寿宴敛财立威,结果被自己最信任(表面)嘅手下王龙黑吃黑,卷走所有贺礼。
几乎同一时间,陈浩南同山鸡就带人杀到,同靓坤及其手下同归于尽,死伤殆尽。
蒋天生,就在呢个时候,恰到好处地‘回归’,收拾残局,重掌大权。”
他拿起一张照片,上面隐约能看到陈浩南被人抬上救护车,以及另一张山鸡倒在血泊中的远景。
“表面证据,全部指向陈浩南山鸡为报仇而发动嘅自杀式袭击。
但系,现场出现嘅第三批训练有素、使用制式自动武器嘅枪手。
同蒋天生迅速接管一切、对王龙黑吃黑行为不予深究反而刻意拉拢嘅态度。
让我怀疑,呢一切,根本系蒋天生一手导演嘅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之计!”
雷功眼皮低垂,看着照片上那些血腥的痕迹,缓缓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借陈浩南同山鸡呢两把充满仇恨、又冇脑子嘅刀,除掉唔听话、又搞出大窟窿嘅靓坤。
再暗中安排自己嘅人,或者雇佣其他亡命之徒,趁乱将已经冇利用价值、甚至可能成为隐患嘅陈浩南同山鸡,一并清理。
最后,自己以拨乱反正、众望所归嘅姿态回归,顺利接收靓坤留下嘅地盘同利益。
仲能顺手卖王龙呢个新晋实力派一个人情,稳住佢。
好计,真系好计。几十年过去,蒋天生条老狐狸,玩阴谋诡计嘅手腕,依然咁毒辣,咁周密。”
金老点头:“功哥明鉴。
而且,我怀疑,蒋天生可能已经察觉到,我哋对联英社(山鸡在台湾挂靠的小社团)以及港岛市场有兴趣。
山鸡嘅死,或许也系佢对我哋嘅一个警告,或者,系想借我哋嘅手,去对付王龙,或者其他唔听话嘅人。”
“警告?”雷功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中杀机毕露。
“我雷功混了几十年,乜警告未收过?
山鸡就算系条狗,也系我三联帮挂咗名嘅狗!打狗都要睇主人!
蒋天生敢用咁阴毒嘅计杀我嘅人,就系踩我三联帮块面!
如果我哋唔做啲嘢,江湖同道会点睇?
以后仲有边个敢跟我雷功?”
“功哥意思系……”金老试探道。
“山鸡嘅死,必须要有个交代。”
雷功一字一顿道,“蒋天生既然钟意玩借刀杀人,咁我就送把更锋利嘅刀过去!
你即刻安排,从泰国同柬埔寨嘅训练营,调一队‘干净’嘅枪手过香港。
要最好嘅,见过血,唔怕死嘅。装备配足。”
金老心中一凛:“功哥,你想直接对蒋天生……”
“未到时候。”雷功摆手,眼神幽深。
“先礼后兵。你同我亲自去一趟香港,我要当面同蒋天生‘倾下’。
濠江新赌牌就快开投,我哋三联帮志在必得。
如果蒋天生识做,愿意在赌牌同港岛嘅生意上,同我哋合作,让出足够利益。
咁山鸡条命,可以暂时按住,甚至,可以变成我哋合作嘅‘诚意’。
如果佢唔识做,仲以为系几十年前,可以只手遮天……”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抹寒光,说明了一切。
“我明。我即刻去安排人手同行程。”
金老应道,随即又有些担忧。
“不过功哥,洪兴毕竟系地头蛇,根基深厚,蒋天生又老奸巨猾,我哋过到去,要加倍小心。”
“怕乜?”雷功冷笑。
“我雷功过江,从来都系猛龙!
而且,香港而家,也唔系铁板一块。
蒋天生刚刚清洗完内部,人心未稳。
那个王龙,能黑吃黑靓坤成功,就唔系盏省油嘅灯。
或许,我哋可以……因势利导。”
两人又低声密议了一阵,金老才起身告辞,匆匆去安排。
茶室里只剩下雷功一人。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庭院里在夜风中摇曳的竹影,眼神冰冷而复杂。
山鸡的死,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但这件事背后代表的挑衅和时机,却让他不能忽视。
濠江赌牌,是他未来事业的重心,不容有失。
港岛这个跳板和资金池,他也要抓在手里。
蒋天生……这块老而不死的绊脚石,是时候掂量掂量了。
就在这时,茶室的侧门被轻轻拉开。
一阵幽香随着夜风飘入。
丁瑶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真丝旗袍,身段婀娜,脸上带着温婉柔顺的笑容。
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冰糖炖官燕,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