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四。”
朱棣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出奇的平静,那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阴沉。
他走到马皇后身边,微微低头:“母后放心,儿臣什么都没听见。先生病重,胡言乱语罢了。”
他的视线极其自然地滑过马兰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但在转身替马皇后挑开门帘的那一刻,他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将那厚重的棉毡子捏碎。
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马兰华跟在马皇后身后走出院子。
那阵冷风再次扑面而来。
朱棣落后了半步。
他看着那个走在雪地里、身形纤细却走得极稳的石青色背影。
风将她的一缕碎发吹起。
他没有去碰那缕发丝。
他只是停下了脚步,站在那满地的白雪中,看着她渐渐走远。
那个荒谬的念头并没有随着那根银针被扎散,反而像是被刺破了表皮的毒囊,在那阴暗的潜意识里,不可遏制地渗出了汁液。
如果她真的是凤……
朱棣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只握过刀枪和弓箭的手。
那只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握紧成拳。
车厢里的炭盆早就熄了,没人去添。
一路从城西那处晦暗的宅院晃荡回大内,车轮碾在积雪上发出极其单调的咯吱声。
马兰华坐在马皇后身侧,双手抄在袖管里,那截刚刚扎过刘基合谷穴的指尖到现在还泛着异样的凉。
朱棣坐在对面。
他没抬头,视线死死钉在车厢底板的一块松木纹理上,貂皮大氅的下摆沾了雪水,此刻化开来,洇出一小片暗沉的水渍。
他这一路都没开口,那种因为极度紧绷而产生的肌肉僵硬,连马兰华这种常年与伤患打交道的人看了,都觉得他下一刻可能会直接把自己崩断。
马车停在坤宁宫的角门。
王女官迎了上来。
没等她像往常那样汇报宫里的琐事,马皇后只丢下极短促的两个字:“清场。”
王女官将那两扇沉重的雕花隔扇死死阖上,连带着把风雪和那些可能存在的耳目一并关在了门外。
她亲自退到了廊檐下的风口里立着,连个宫女都没留。
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
那种干燥的热气烘烤着那几盆刚刚搬进来的水仙,催出一种带着甜腻的暖香。
马皇后在紫檀木罗汉榻上坐定,卸了头上那支沉甸甸的凤钗,扔在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她转过身,朝马兰华伸出手。
那只长年做针线活、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带着极其明确的安抚意味,显然是想说点什么来压一压那句“母仪天下”带来的惊涛骇浪。
没等那只手碰上自己的衣袖,马兰华极其敏捷地向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下跪,也没有哭诉,只是站在那里,将身上那件石青色的夹袄领口往下扯了扯,透出一点气。
“姑母。”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像是在药房里称量一剂见血封喉的砒霜。
“那老头的话,不管是病糊涂了,还是他真的看到了什么狗屁天机,这地方我都不能待了。”
她抬起头,那双素来灵动、爱笑的杏眼此刻全是那种在荒野里独自求生多年磨砺出的警觉与果决。
她没有去提什么“连累”的漂亮话,也没有假装自己视死如归。
“我对那张椅子,还有这张椅子旁边的那群人,没有半点想法。”
“我只知道,这话要是透出一星半点,太医院的铡刀明天就能架到我脖子上。”
“收拾几件衣服,今晚城门落锁前,我出宫。”
马兰华当然不是真的想在这个时候走。
毕竟她才跟着马皇后和朱棣去见了那位大名鼎鼎的刘伯温最后一面,自己就要离开,怎么看这其中都有鬼,这不是自爆这里头有事儿吗,还是跟她有关的事情。
但是她也不能不表态,马皇后虽然是她姑母,这些日子以来对她也是极尽慈爱,可是她毕竟不是从小就在马皇后身边长大的。
说实话,除了凭借玉佩相认的姑侄之情,她和马皇后都没有那么了解对方。
马兰华从小摸爬滚打的长大,谁敢小瞧一位开国皇后呢?
哪怕这位姑母对她极好,但马兰华不敢去赌,这不是白眼狼,而是她的生存本能。
她转过身,真的就要往偏殿去收拾那口紫藤木药箱。
她如今不过是在表达自己内心所想,以退为进。
“站住!”
一声极其压抑、甚至带着点破音的低吼在暖阁里炸开。
朱棣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挡在了通往偏殿的落地罩前。
他的动作太大,带翻了旁边的一张高脚茶几,一只粉彩茶盏摔在地砖上,碎成了几瓣,茶水溅湿了他宝蓝色的锦袍。
他没去管那些碎片。
他的手伸到半空,似乎是想去拉她的衣角,又在距离她那件石青色夹袄寸许的地方硬生生地顿住。
指节因为过度克制而泛出一种病态的青白。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尾憋出了一抹极不正常的暗红。
那一路上将他死死包裹的那层叫做“野心”或是“震惊”的外壳,在听到她说要“出宫”的那一瞬,彻底碎了个干净。
那一瞬间,那些因为“母仪天下”四个字而疯狂滋长的阴暗心思、那些关于皇权与大统的僭越之念,全被一种极其原始的恐慌代替。
他终于意识到,那句话不仅是一道催命符,更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钝刀。
她会怎么看他?
刚才在那个偏院的雪地里,他握紧拳头的那一瞬,她是不是察觉了?
她那么聪明,连太医院那些老太医的弯弯绕绕都能一眼看穿,怎么会看不出他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和贪婪?
她会不会以为……他这两天对她的那些讨好,那些笨拙的靠近,甚至连那本在黑市上淘来的医书,都是因为他早就知道她有这种命格?
她会不会以为,他跟那些盯着皇位的兄弟一样,只是把她当成了一块踏脚石?
“不……你不能走。”
朱棣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皇子发怒时的震慑,而是某种东西正在崩塌的碎裂声。
他高大的身躯在这狭窄的暖阁里,在面对这个比他矮了一个头的姑娘时,竟然不可思议地委顿了下去。
那件昂贵的玄色貂裘滑落到地上,沾上了茶水,他也浑然不觉。
他盯着马兰华那张没有半分留恋的脸,急切地、近乎语无伦次地往外倒字。
“你别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父皇知道,你怕我……你怕我因为那老头的话,对你起了别的心思。”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屋子里所有的热气都吸进肺里。
然后硬生生地咽下那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屈辱与急迫。
“如果……如果你怕这个身份连累你,如果你觉得那个什么狗屁燕王的名头会给你惹麻烦……”
他咬了咬牙,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野性和傲气的瑞凤眼,此刻完全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近乎绝望的乞求。
“那我不当了。”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外头的风雪声似乎都被这五个字给镇住了。
“我去跟父皇说。我跟他说我不去北平了,我不当那个塞王了。”
“我就当个闲散宗室,随便给我一块地,几百亩就行。”
“我……我种地也行,我打猎也行。只要你不走……”
他越说越快,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消失在那个落地罩后面。
“他们要那张椅子,让他们去争。我不争,大哥还在,只有大哥才配得上太子之位。”
“我方才是鬼迷心窍。你别出宫,外头那么冷,你那药铺子连个地龙都没有……”
马兰华停在了原地。
她没有转过头去拿那口紫藤木药箱。
她转过身极其认真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语无伦次、面色煞白的男人。
她见过他弯弓搭箭时的英姿,见过他因为一顿火锅而挨骂的窘迫,甚至见过他在伤兵处疼得龇牙咧嘴还要硬撑面子的滑稽样。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那是一种完全褪去了皇家光环、剥离了所有骄傲与野心,甚至放弃了身为男人的尊严,只剩下一具叫做“朱棣”的肉体凡胎。
他将最软弱的一块软肋血淋淋地扒开,双手捧到她面前的姿态。
疯了吧?
马兰华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他们才认识多久?便是一见钟情,可又有多少感情在?
何至于此?
不当王爷?不去北平?种地?打猎?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大明朝开国皇帝寄予厚望的皇子,未来的北境长城,就因为一个老头临死前的疯话,因为怕她跑了,就在这里赌咒发誓要放弃一切?
这太不可思议了。
难不成她这四表哥竟当真纯情至此?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其中的逻辑。
在她的认知里,那些评书和话本里,这种涉及到皇权争夺的时候,男人不都应该是把女人绑起来,或者杀人灭口,或者软禁在深宅大院里当作奇货可居吗?
这算什么?
这不是霸道,这不是深沉。
这简直就是……蠢。
蠢得让人不忍直视,又蠢得让人心里某个常年被冰封的角落,突然漏进了一滴滚烫的蜡油。
她看着朱棣那只还僵在半空的手,突然有种冲动,想拿手里的银针照着他的天灵盖狠狠扎下去,看看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浆糊还是浆糊。
“四表哥。”
马兰华终于开口了。
语气里那股冷冰冰的决绝少了几分,多了一种看待不可理喻事物的荒谬感。
“你知道‘燕王’这两个字,在户部的账本上值多少银子吗?”
她挑起半边眉毛,那股市井郎中的精打细算极其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你不当王爷?那你拿什么养我?拿什么给我买那些西域来的稀罕药材?”
“你以为种几百亩地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朱棣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马兰华关注的重点会在这里。
他准备好迎接她的愤怒、她的恐惧,甚至是她的鄙夷。
但他唯独没准备好迎接这种……极其现实的灵魂拷问。
“我……”他张了张嘴,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脖子根,“我可以去抢……不是,我可以去打仗赚军功……我力气大,我……大哥也会养着我的……我……”
“噗嗤。”
一声极轻的、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声,从罗汉榻那边传了过来。
马兰华和朱棣同时转过头。
马皇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端起了那盏已经半凉的茶。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端庄地坐在那里,而是靠在引枕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加起来也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一个精明得像只小狐狸,恨不得把每一文钱都算计清楚。
一个平时在军营里称王称霸,此刻却像只护食失败、准备把自己一起打包送出去的笨狗。
什么“母仪天下”,什么天机预言,在这一刻,似乎都成了一场闹剧。
“行了,老四。”
马皇后终于止住了笑,将茶盏重重地搁在小几上。
那一声闷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压住了暖阁里那股荒谬的氛围。
她看着朱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通达。
“刘基那老东西,算了一辈子,唯独算错了一件事。”
马皇后慢慢地站起身。
她没有去扶朱棣,而是径直走到马兰华面前,伸出手,极其轻柔却又不容拒绝地握住了马兰华那双还泛着凉意的手。
“天机算不尽人心。他算得出星象,却算不出我这侄女,是个连宫里的一口热饭都嫌油腻的野丫头。”
她转过头,看向朱棣。
“你父皇打下这江山,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些个混账东西听了句胡话就吓得要解甲归田的。”
“若是连几句谶语都扛不住,你拿什么去守那幽云十六州?”
朱棣的后背猛地挺直了。
那句“幽云十六州”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那颗因为恐慌而发昏的脑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