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送亲的队伍抵达辛都城下时,蒋和越立于城楼之上,望着那蜿蜒的长队与绵延的十里红妆。
身旁的魏劭眼中尽是冷冽的杀意。当队伍愈行愈近,他接过魏枭递来的弓箭,张弓搭箭,对准了那辆最为华贵的马车。
此时,公孙羊急急奔上城楼,握住魏劭的手臂,力劝他迎娶乔女以换得磐邑。
蒋和越亦出言劝道:“主公,得磐邑未必需娶乔女。但乔女活着,方可兵不血刃,取得磐邑。”
公孙羊不赞同地看向蒋和越,蒋和越却只回以一个浅淡的微笑,微微颔首。公孙羊还欲再言,魏劭已收起了弓箭。
“让他们进来。”他看向公孙羊,“有劳先生与乔家来人交涉。”
公孙羊微一躬身,目光略带警告地瞥了蒋和越一眼,转身离去。待其走远,蒋和越转首望向送亲队伍中那辆华贵的马车,语气温和:
“阿劭,磐邑地处四州交汇中心,乃要冲之地。是个好地方啊。”
魏劭唇角微勾,收回目光看向他:“既是越言道是好地方,我费些心思拿下又何妨。”
蒋和越与他相视,笑意漾至眼底:“我得来的消息,乔家原已安排双姝中的大乔与主公联姻,而小乔本与良崖王世子定有婚约,聘礼早已送至乔府。”
闻听此事,魏劭眉头微蹙,目光扫向正入城的队伍,面色更冷。
蒋和越续道:“小乔前来,是因大乔逃婚失踪。乔家为不得罪巍国,方令小乔顶替其姐。”
“呵。”魏劭意味不明地低笑一声,语气讥诮,“倒令我有些······不悦了,该如何是好?”
“自然该令乔家,付出些代价。”蒋和越一本正经地提议。二人相视,皆是一笑。
议事厅内,两方使臣相对而坐。蒋和越跪坐于巍国使臣身后,目光缓缓扫过乔家来人,最终落在那薄纱相隔、乔女所在的方位。
乔女能以磐邑为嫁妆,所图必非简单。其野心恐怕不小,甚至欲以磐邑为阶,谋取整个巍国。
最简捷有效之法,自是成为巍国女君,令巍侯为其倾心。
若此事与巍国无关,他或许不会在意。但如今,只要魏劭仍是巍侯,他便不会坐视乔女的谋划得逞。
公孙羊主张于磐邑成婚,以便婚前取得印信;乔家使臣则坚持在辛都完婚,允诺婚后方才交出印信。
双方争执不下之际,魏劭与蒋和越交换了一个眼神,忽而开口:“我本无意与乔家议亲。若非祖母一片苦心,尔等连城门亦难踏入。”
言至最后一句,他微微偏首,目光落向乔家使臣。对方被他看得一凛,慌忙垂首。
魏劭轻笑一声,视线转向那薄纱隔间。两名侍女静立其外,乔女的身影隐约跪坐其中。
“天下谁人不知乔家双姝绝色?乔家为其扬名,所求为何,我不必多言。但尔等将本已与良崖王世子刘琰定亲的女子送来,又是何意?”
话音落下,他面上笑意尽敛,只余冰冷,直视乔家使臣。
那使臣面色已然发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而对面的公孙羊亦眉头微蹙,同样望向使臣。
“咳咳·······”薄纱隔间内传来女子压抑的轻咳。
这声音令使臣强压恐惧,恳切道:“巍侯误会了。我家女郎并未与良崖世子定亲,乃是世子前来提亲,乔家未曾应允。”
“哦?”魏劭故作好奇,“据我所知,乔家双姝中另一位女郎年岁更长,为何不是她来?”
使臣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却不敢抬手去擦:“这······这·······”
“倒让巍侯误会了。不让长姐议亲,是因我自幼长于祖父身侧,颇得长辈信任。令我前来,方能更显乔家对巍侯的重视。”
就在使臣无言以对时,隔间内的小乔忽而出声解围。
魏劭不动声色地与角落里的蒋和越对视一眼,见其笑得意味深长,便也缓缓勾起唇角,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番说辞。
“有理。”他徐徐起身,目光扫过在座乔家众人,最终落向那薄纱隔间,“然此皆尔等一面之词。是否真有诚意,尚需查证。在事情未明之前,只好委屈乔女暂居辛都了。”
言罢,魏劭大步走出议事厅,未再理会不知所措的乔家使臣与眉头深锁的公孙羊。
角落里,蒋和越将乔家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随即垂首,随巍国臣属悄然离去。
此后数日,魏劭未再理会城中乔家人,亦未真派人去查证小乔与刘琰之事,只将心力倾注于修筑永宁渠堤岸。
城中其余庶务,蒋和越早已暗中安排妥当,粮荒之事亦在预料之中。他熟知城中民情,充足的粮食早已随军需补给,由他的商队一并运至。
如今百姓仓廪有粮,心中不慌,兼有各商行与巍国军组织的各类有偿修缮事宜,民众忙于生计,谁主辛都,于他们而言并无不同。
一连冷落小乔近月,其间她虽几番动作意图收揽民心,却皆被蒋和越将计就计,反成了为魏劭增光添彩之举。
譬如,小乔遣人在外施粥,口称是“巍侯心系百姓疾苦”,然一行人均操焉州口音,明眼人皆知其善举出自何人。
蒋和越则直接令巍国军士抬粮送至粥棚,并派人维持秩序。军士们一口一个“有劳乔家人了,实在城中事务繁多,我等分身乏术”。
百姓们深信此乃巍侯仁政,乔家不过是从旁协助,对军士连连作揖称谢,气得乔家人暗自咬牙。
小乔复又令人散播流言,称巍侯令乔家相助,是因已与乔女定亲,不日即将完婚。
蒋和越亦不遑多让,使人于茶楼酒肆说书,将乔公当年如何背信弃义、致使辛都腹背受敌终酿屠城惨案,以及巍侯如何在宗祠立誓必杀李肃、灭乔家之事娓娓道来。
辛都百姓由此对乔家人暗生防备。毕竟眼下他们正受巍侯惠泽,也恐因乔家人之故,再生战乱。
“哈哈哈哈哈~”
厅堂之内,魏劭一行人正饮酒食肉,闻听这些事,皆是畅快大笑。魏梁更是朝蒋和越竖起拇指: “提气!果然有越在,任他甚么阴谋诡计,都翻不起浪来!”
说着,他举起面前酒碗:“今日这第一碗,必得敬你!”
坐于主位下首的蒋和越含笑举碗,与众人同饮,仰首将碗中米酒一饮而尽。自然是米酒,众人皆有事务在身,醉倒了总是不便,便以这最是淡薄的酒液略作助兴。
魏劭笑望着他,伸手将案上一小碟菜移至他面前。蒋和越会意一笑,亦将盘中切好的肉片夹至魏劭案上。
此乃二人自幼一同生活养成的习惯,彼此不觉有异,魏家四将亦习以为常。
唯有坐于蒋和越对面的公孙羊,忧心忡忡地蹙起眉,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最终低叹一声,垂首饮酒。
席间,公孙羊再度提及磐邑印信与乔家议亲之事。魏劭只垂眸吃着肉,语气淡淡:
“先生莫急。乔女既敢以磐邑为嫁妆,便不会轻易放弃。我自会给她机会,献上印信。”
公孙羊蹙眉:“主公已有计策?”
魏劭抬眸看向蒋和越,微扬下颌示意他来解释。蒋和越只得放下筷箸,取帕拭了拭嘴角,向公孙羊浅笑道:“此事……怕要委屈先生一二。”
“我?”公孙羊面露惑色。
一场看似寻常的聚饮之后,巍侯亲兵隐约听见屋内传来主公与军师的争执之声。此事虽未外传,但魏梁这心里藏不住事的,很快便被小乔身边的侍女套去了话。
小乔何等聪慧,虽只知二人争吵,但结合此前公孙羊的态度,很快便猜到了缘由。
“公孙军师是唯一对我等抱有善意之人,每每会面,言谈间亦能听出其支持联姻之意。然魏劭态度,亦是坚决。”
正在亭中练字的小乔思忖着放下笔:“我困于辛都,手中却握着他们最在意的磐邑印信。他们目的虽同是取得印信,但如何行事,必有分歧。所能争吵的,唯有此事。”
她唇角缓缓勾起:“这······倒是我的机会。”
翌日,小乔主动携印信求见魏劭。
“小女深知,无论过程如何,巍侯终将得此印信。思虑再三,愿将印信奉于侯爷,只求换侯爷一个承诺。”
小乔手捧印信立于下首,目光坦诚地与魏劭对视。
魏劭视线扫过那印信匣子,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竹简,身体后仰:“承诺?你便不怕我背信食言?”
小乔故作无奈垂眸,声调温婉:“当年之事,确是我乔家之过。祖父亦曾多次提及,言道有愧于老巍侯。若巍侯当真背诺······亦是乔家应得之果。”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小女献出印信,是因深信巍侯乃真心待民之人。亦因心中有情,方会如此介怀过往。而徐太夫人与乔家结亲,亦是盼侯爷能放下旧怨。”
魏劭面露不耐,冷眼看她:“你究竟想说什么?”
小乔深吸一口气,上前将印信置于魏劭案上:“小女不求巍侯娶我。只求巍侯将城中那面象征辛都 屠城之痛的‘百姓墙’,改建为祈福庙堂。既可安辛都百姓之心,亦能慰徐太夫人之愿。”
魏劭漫不经心地揭开印信匣,取出那方黄玉所制的印信,于指间把玩:“你便以磐邑,换一座庙堂?这交易,似乎很是不值啊。”
“若一方印信能换一城百姓安宁,那便是值得的。”
小乔娴静垂首,静立不语。恰有一阵风自门外卷入,拂动她的衣裙,勾勒出纤细婀娜的身姿。那裹挟着淡雅香气的微风,悄然掠过魏劭身侧。
泱水十分色,双姝占八分。
这句名扬天下的诗句,虽有夸饰之嫌,却也道出了几分实情。世间多数男子,确难拒这般的容色与气韵。
但魏劭并非寻常男子。他心中清明,清楚小乔此举所图为何。如今印信既已到手,他也懒得再做虚与委蛇之态。
“你的目的既已达成,祈福庙堂我自会尽快着人修建。你可以走了。”
小乔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早料到此番结果。她不急。微微欠身一礼,小乔面色平静,转身离去。
待她身影消失在门外,蒋和越方从一旁的屏风后缓步走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