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靠在木凳调息的郑贤文忽然身子一颤,猛地低低咳嗽几声,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色血沫,原本稍稍平稳的气息再度紊乱起来。
“咳咳……”
众人连忙转头看去,郑慧晨快步上前取出疗伤丹药,递到郑贤文嘴边助其服下。
郑贤文缓缓睁开疲惫浑浊的双眼,眼底布满血丝,望着屋内众人,声音虚弱沙哑,满是愧疚。
“都……都怪我们。当初老祖明明察觉到越霸天气息异变,提醒过我们提前撤离,可我们迟迟没有动身。
最后老祖才只能以自身性命为屏障,硬生生挡住越霸天攻势,掩护我与贤月逃跑……说到底,是我们拖累了老祖。”
说到此处,郑贤文攥紧拳头,眼底泛起一抹酸涩红意,胸口伤势牵动,又是一阵闷咳。
郑慧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平和肃穆,沉声开口安抚:“贤文不必过分自责。
太阿老祖身为宗族长辈、郑家开创老祖,护佑族人本就是他心中执念。
哪怕重来一次,见到族人陷入险境,老祖依旧会选择留下来断后,这并非你们的过错,只是敌我实力差距陡然被越霸天强行拉大,属于人力难以逆转的意外。”
郑朝阳收敛悲戚神色,回过神,面色重新归于严肃凝重,沉声追问关键:“暂且放下过往悲事,眼下最要紧的是外界局势。
越霸天究竟有没有彻底踏入化神境界?那场大战最终结果如何?如今越国全境处在谁的掌控之下?魔修势力是否还在四处追杀散落的郑家族人?”
一连串问题抛出,所有人目光齐齐看向郑慧真。
郑慧真拱手回道:“朝阳叔放心,早在我们躲入秘境的第一日,我便派遣了郑子符、郑诸城两名心思缜密、擅长隐匿潜行的族人,悄悄离开云雾秘境,打探外界战况与势力动向。
只要二人行事谨慎,短时间内不会暴露踪迹,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带回外界确切消息。”
“只是……”郑慧真话音微微一顿,面露担忧,“越霸天血祭突破之后杀意滔天,外出打探风险不小,只盼子符二人能够平安归来。”
郑朝阳微微颔首,抬手压了压,沉声道:“眼下我们能做的唯有静心等候消息。
在此期间,所有人严守秘境禁制,不得擅自外出;受伤族人安心闭关疗伤,尤其是贤月、贤文二人,务必稳住伤势,切勿强行催动修为。
其余族人抓紧时间巩固修为、清点存粮丹药,做好长期在此蛰伏休整的准备。”
“另外,分出部分人手加固秘境四周防御阵法,防止被外力无意间探查发现踪迹。”
“遵命!”几名郑家后辈齐齐躬身应下。
就在众人安排秘境守备事宜之时,两道人影飞了过来。
郑慧真眼神一凝:“是子符他们回来了!”
两道身影一先一后落在石屋门前,正是外出打探消息的郑子符与郑诸城。
郑子符来不及平复气息,跨步走入屋内,当即拱手急声道:“朝阳老祖,大事不好,整个越国已然彻底乱套了!”
郑朝阳眉头骤然紧锁,沉声发问:“慢慢说来,究竟发生了何事?越霸天最终是何去向?”
郑慧晨、郑慧真等人也齐齐围拢上前。
郑子符深吸一口气,将一路见闻缓缓道出:“那日太阿老祖与越霸天死战过后,越霸天并未久留越国,在吸收完兰州的血气之后,便径直撕裂空间遁离越国疆域,不知所往。
越霸天这一走,整个盘踞越国多年的魔族群龙无首,瞬间分崩离析,昔日麾下各大魔将各自割据一方,再无人约束。
如今越国境内散落的魔修失去顶层势力压制,彼此争夺城池、灵脉、资源,整日互相攻伐厮杀,不少中小型城池接连被战火碾碎,城内修士、凡人死伤无数,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与厮杀乱象。”
一旁的郑诸城紧跟着上前补充情报,语气愈发严肃:“除此之外,东海海域诸多修真势力听闻越霸天遁走,越家魔族覆灭的消息,纷纷嗅到契机。
大批船队登陆越国海岸线,四处清缴残留魔修,如今越国近海、东部平原几乎处处爆发战事,海域势力和魔修多方混战,局面一片糜烂。”
听到此话,屋内气氛愈发紧绷。
郑慧晨眸光一凝,抓住关键信息正色问道:“混战各方之中,可还有元婴境界的魔修存在?”
郑子符笃定摇头:“晚辈一路横穿越国数大区域探查,未曾感应到任何元婴魔修气息,也没有听到元婴魔修作乱的消息。”
如今留在越国作乱的魔修,修为最高仅有金丹巅峰,余下大多紫府、筑基水准,再无高阶魔族坐镇。”
“如此看来,之前流传高阶魔修集体撤离的传闻,竟是属实。”
郑慧晨转头看向郑朝阳:“先前我尚且半信半疑,如今越霸天出走、所有元婴魔修尽数消失,足以印证,魔族高层应当是全员撤走了。”
郑朝阳立马询问道:“只是他们为何不约而同选择撤离越国?此地经营多年,魔脉、地盘皆是心血,断然不会无故舍弃。”
郑诸城躬身回话:“晚辈在外打探到一则关键讯息:中域联军一路势如破竹,现已攻破魏国全境,大军驻扎魏国边境,下一处征伐目标正是越国。”
想来那些元婴魔修自知无力抵挡中域正规大军,不愿留在此地坐以待毙,故而提前集体远遁避祸,只抛下底层普通魔修自生自灭。”
“原来是忌惮中域大军……”郑朝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数日的神色稍稍舒缓几分。
“若是这样,倒也算不幸中的万幸,越国总算摆脱了魔族的长期掌控,有了重回安稳秩序的机会。”
郑慧晨目光发亮,当即上前拱手提议:“朝阳叔,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越国没有元婴魔修镇守,外来海域势力也是仓促登陆、根基不稳,我们不如趁此时机率领族人即刻出山,顺势接管越国各大城池,一举占据整片疆域,重建郑家势力!”
郑慧真立刻附和点头:“慧晨所言极是。虽太阿老祖不幸陨落,但宗族之内尚且留存三位元婴,再加家族守护灵兽五阶牛祖,碾压眼下越国所有残存势力绰绰有余,完全具备一统越国的实力。”
屋内其余郑家族人闻言,眼中纷纷泛起期待之色,压抑许久的复兴之心再度燃起,全都将目光聚焦在郑朝阳身上,等候他下达出山指令。
然而预想之中的应允并未到来,郑朝阳听完二人提议,非但没有面露喜色,反而脚步后退两步,走到窗边伫立,眉眼沉沉陷入长久沉默。
屋内话音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秘境风吹林木的沙沙声响。
郑慧晨微微一愣,疑惑开口:“朝阳叔,您为何沉默不语?莫非觉得此举不妥?”
郑朝阳缓缓转过身,面色沉凝凝重,语气带着几分顾虑与权衡:“三位元婴、五阶灵兽,战力的确足以镇压越国当下所有势力,可你们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中域大军近在魏国边境,随时可以踏入越国。”
“我们此刻贸然出兵占领越国,看似捡了一片无主之地,实则等同于从中域嘴边抢夺疆域地盘。
中域刚刚平定魏国,兵锋正盛,若是见我们郑家私自占据越国全境,大概率会视我们为割据势力,直接挥师南下征伐。
仅凭我们三位元婴,如何能抗衡中域源源不断的联军?”
一语点醒众人,方才躁动的心绪瞬间冷静大半。
郑慧晨眉头紧皱:“那难道就此放弃这片土地,任由海域势力瓜分越国吗?”
一语问出,屋内众人脸上的热切尽数褪去,纷纷垂首沉吟,神色凝重起来。
郑朝阳目光扫过满屋族人,语气沉稳而绵长,继续剖析利弊:“诸位只看到越国眼下群龙无首,没有元婴强敌,出兵便能轻易占据疆土,却忘了一句话——打下来土地容易,长久守住这片疆土,才是真正的难事。”
他伸手指向秘境之外越国大地的方向,缓缓细数眼下越国潜藏的重重隐患。
“此地经越霸天数年经营,地底魔脉大多枯竭受损,纯净灵脉寥寥无几,地力早已被魔气长期透支。
境内残存之人,大半都是沾染魔功的魔修,灵修要么死于战乱、要么早早逃亡远走,人口根基极差。”
“若是我们此刻率军出山,凭三位元婴加上牛祖,的确可以一路横扫各方零散势力,将一座座城池纳入掌控。
可占领之后呢?城内数十万魔修该如何处置?尽数斩杀?屠戮数十万生灵,必然沾染滔天杀业,还会彻底激化残存魔修的死战之心,往后境内叛乱四起,我们族人将永无宁日。
若是放任不管、暂且收留安抚,这群魔修心性早已被魔气浸染,野性难驯,一旦日后再有强者煽动,随时会再度揭竿而起,反噬郑家。”
这番话说得直白现实,郑慧晨、郑慧真二人眉头紧紧锁起,默默点头,心中方才那股急于出山占地的躁动彻底平复。
是啊,如今越国最棘手的便是数量庞大的底层魔修,杀之不尽、留之不安,无论怎么选择,都是巨大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