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如同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看得见,却抓不牢,时刻被现实的寒意包裹。跨过三十四周的坎,温书言和叶尘的心并未完全落地,反而因为临近最终的“审判日”,而愈发忐忑。医生的话言犹在耳:胎盘低置状态依旧,意味着顺产风险极高,大概率需要剖宫产,而手术本身,对胎盘低置尤其是凶险性前置胎盘的产妇来说,也伴随着大出血的风险。
温书言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得更加严格,除了必要的洗手间(也需叶尘搀扶,严格禁止用力),她几乎像被焊在了床上。孕晚期的各种不适变本加厉——浮肿从脚踝蔓延至小腿,像发亮的面团;巨大的腹部压迫着内脏,让她呼吸不畅,胃灼热频繁;背痛在长期卧床后变得顽固而尖锐。她像一艘超载的船,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所有的精力都用于内耗,对抗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的恐惧。
叶尘的“极致基础款”计划推进得并不顺利。第一款莫代尔睡裙在反复打样三次后,终于在手感和成本之间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点,但第二批大货生产时,合作工厂因为赶制其他大单,将他们的排期一推再推。叶尘在电话里几乎磨破了嘴皮,对方也只是敷衍地承诺“尽快”。他心急如焚,却不敢在温书言面前表露分毫,只能趁着下楼倒垃圾的间隙,一遍遍催问,得到的却总是失望。
短视频的计划也效果平平。员工毕竟不是专业出身,拍摄的画面粗糙,内容缺乏吸引力,发布了几条,如同石沉大海,连点水花都没溅起来。店铺的流量和销量曲线,依旧在低位徘徊,偶尔因为老客户回购有个小峰值,旋即又落回原地。后台待支付的网贷账单数字,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在叶尘心头。
这天下午,叶尘刚结束一个与广告代理令人沮丧的通话(对方直言他们目前的预算和产品吸引力,很难在流量红海中杀出重围),回到卧室,就看到温书言侧躺着,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又宫缩了?”叶尘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一个箭步冲过去。
温书言摇摇头,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不是……是背,疼得厉害,像针扎一样……”
叶尘连忙按照网上学的方法,用温热的手掌帮她按摩后腰。他的手法并不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专注和急切,却带着烫人的温度。温书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热力,闭着眼,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混入汗水中。
“对不起……叶尘……”她哽咽着,“我太没用了……”
“别胡说!”叶尘声音沙哑,手下动作不停,“你比谁都勇敢,都坚强。是我没用,让你受这种罪……”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更加用力地、小心翼翼地按摩着,仿佛想将那疼痛从她身体里剥离出来,转移到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叶尘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青的名字。叶尘犹豫了一下,不想在这个时候接,温书言却轻声说:“接吧,万一有急事。”
叶尘只好拿起手机,按了接听和免提。
“叶老板!”苏青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兴奋,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机会!一个大机会!”
叶尘和温书言都愣了一下。叶尘稳住心神,问道:“苏小姐,慢慢说,什么机会?”
“还记得我之前提过,一直在准备参加的那个‘东方生活美学’设计展吗?就在下周末!原本入选的一个品牌因为突发状况退出了,组委会刚刚联系我,问我的‘素缕’系列愿不愿意顶上去!”苏青激动地说,“这是业内很有分量的一个垂直展会,来的都是精准的高端客户和买手!如果我们的设计能被看中,哪怕只是得到一些曝光,对品牌都是极大的提升!”
这无疑是一个天降的好消息!尤其是在店铺陷入瓶颈的当下。叶尘的心脏也跟着怦怦跳起来,但他立刻意识到了现实的问题——下周末?温书言现在已经三十六周多了,随时可能发动!他怎么可能在这个关键时刻离开她去布展、参展?
电话那头,苏青也意识到了问题,兴奋的语调降了下来,带着歉意:“啊……对不起,叶老板,我太高兴了,忘了书言姐的情况……时间确实太紧了,而且布展、接待都需要人手,你肯定走不开……算了,我还是推掉吧,虽然真的很可惜……”
“等等!”一直沉默的温书言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决断,“不能推!”
叶尘和苏青都愣住了。
温书言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叶尘赶紧扶住她。她看着叶尘,眼神亮得惊人:“叶尘,你去!必须去!这是‘素缕’的机会,也是我们店铺突破现在困境最好的机会!我们不能一直困在低价基础款和流量焦虑里,必须往上走!苏青的设计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可是你……”叶尘眉头紧锁,满脸不赞同。
“我没事!”温书言打断他,语气急促却坚定,“离预产期还有将近一个月,医生也说情况暂时稳定。只是去两三天,让妈过来照顾我,或者请个专业的护工。你不在,我反而更安心,不用时刻担心你为了照顾我耽误正事。”她抓住叶尘的手,指甲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叶尘,听我的!这是我们等了太久的机会,不能因为我错过。你去,把我们的品牌打出去!我和孩子在这里等你凯旋!”
她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恳求与信任。叶尘看着她的眼睛,又看向手机,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苏青屏息期待的紧张。一边是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发生状况的妻儿,一边是触手可及、可能改变命运的事业转折点。这个抉择,残酷得让他几乎窒息。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三人沉重的呼吸声交织。
最终,叶尘猛地一咬牙,对着手机沉声道:“苏小姐,我们参加!你把展会具体信息和需要我们准备的东西发给我,我立刻安排!”
“太好了!叶老板!书言姐!谢谢你们!”苏青在电话那头几乎要欢呼起来。
挂了电话,叶尘低头看着温书言,眼圈红了:“书言,我……”
“别说了,”温书言疲惫地靠回枕头上,嘴角却努力向上弯了弯,“快去准备吧。联系妈,定机票酒店,和苏青对接细节……我这里,你不用担心。”
叶尘知道,这不是不担心就能解决的问题。但他更知道,温书言说得对,他们需要这次破局的机会。他俯身,在温书言汗湿的额头上印下重重一吻,声音哽咽:“等我回来。一定,好好的。”
接下来的两天,叶尘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以极高的效率运转着。他先是说服了担忧不已的岳母过来暂住照顾,又通过中介紧急聘请了一位有照顾孕期行动不便产妇经验的护工。他快速订好了往返机票和展会附近的酒店,与苏青密集沟通,确定展品清单、宣传物料、布展方案。他甚至抽空去仓库,和老赵一起清点了准备参展的“素缕”系列成品,反复检查质量和包装。
所有事情都在按计划推进,唯有温书言的身体,是他无法掌控的变量。出发前一晚,他几乎一夜未眠,躺在温书言身边,听着她并不安稳的呼吸声,感受着她腹中孩子不安分的胎动,心脏像是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炙烤。
清晨,天刚蒙蒙亮,叶尘轻手轻脚地起床。他走到床边,看着温书言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心中充满了不舍和担忧。他留下了一张字条,压在温书言的手机下:“书言,我走了。一切小心,随时电话。等我带好消息回来。爱你的尘。”
然后,他拎起简单的行李,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一大一小两个“牵挂”,咬咬牙,转身走出了家门。
飞机冲上云霄,叶尘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心中却没有半分出差常有的轻松或期待,只有沉甸甸的牵挂。他每隔一小时,就要给岳母或护工发条信息询问情况,得到“一切安好”的回复,才能稍微安心片刻。
布展工作进行得出奇顺利。苏青提前一天就到了,她瘦弱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巨大的能量,和叶尘一起搬抬展架、布置灯光、悬挂服装。当“素缕”系列那些蕴含着东方静谧美学的家居服,在精心设计的展台上陈列出来时,连负责搭建的工人都忍不住驻足称赞。柔和的灯光打在天然蚕丝、棉麻混纺的面料上,晕染出温润的光泽,精致的刺绣和盘扣细节,在简约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动人。
叶尘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这是温书言和他,还有苏青,共同孕育的“孩子”,如今终于要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展会第一天,人流量巨大。起初,“素缕”的展位因为位置相对偏僻,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叶尘有些焦急,苏青却沉得住气,她相信作品自己会说话。果然,随着时间推移,一些真正懂得欣赏、追求生活品质的观众被这份独特的气质吸引了过来。他们驻足细看,抚摸面料,询问设计理念。
苏青耐心而专业地讲解着,她身上那种艺术家的纯粹和真诚,打动了不少人。叶尘则负责补充品牌故事和商业对接。一个下午,他们就收到了几十张潜在客户和买手的名片,甚至有一家主打高端生活方式集合店的买手,当场表达了强烈的合作意向,约他们展会结束后详谈!
成功的喜悦如同强心剂,让叶尘暂时忘却了疲惫和担忧。晚上回到酒店,他迫不及待地给温书言打视频电话,想和她分享这份激动。
视频接通,屏幕那端的温书言靠在床头,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一些,但眼神里带着笑意。岳母在一旁笑着说书言今天状态不错,吃了小半碗粥。叶念也挤进镜头,叽叽喳喳地说着想爸爸。
叶尘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他兴奋地讲述着展会的盛况,客户的好评,以及那家高端买手店的意向。温书言静静地听着,嘴角始终噙着那抹温柔而疲惫的笑意。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们的坚持是对的。”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欣慰,“叶尘,你真棒。”
“是我们棒。”叶尘纠正她,看着屏幕里她虚弱的模样,心疼不已,“你再坚持一下,我明天展会一结束就立刻飞回来!”
“嗯,我等你。”温书言点点头,“别太赶,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叶尘沉浸在初步成功的兴奋和对归家的迫切中,并未察觉温书言笑容背后,那一丝极力掩饰的勉强与不安。
然而,命运的转折总是猝不及防。
第二天,展会进行到中午,叶尘正和苏青接待一位重要的媒体编辑,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他本不想接,但那震动带着一种不祥的执拗。他歉意地对编辑笑了笑,走到一旁拿出手机——是岳母!
他刚按下接听,岳母带着哭腔的、惊慌失措的声音就炸响在耳边:“叶尘!不好了!书言……书言她突然出血了!很多!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了!”
刹那间,叶尘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耳边所有的喧嚣——展会的嘈杂、苏青的讲解声、客户的询价声——瞬间褪去,世界只剩下岳母那句“出血了!很多!”在反复回响。
他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我……我马上回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甚至来不及跟苏青详细解释,只苍白着脸吼了一句“书言出事了,我得立刻回去!”,便像疯了一样,推开身边的人群,不顾一切地冲向展会出口。
苏青看着他瞬间消失的背影,和手中还在通话状态的手机里传来的混乱声音,也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叶尘在机场狂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立刻回去!他不断地拨打温书言和岳母的电话,时而接通,时而无信号,断断续续的信息拼凑出危急的情况:出血量不小,已经在去往医院的救护车上,医生初步判断是胎盘早剥可能……
胎盘早剥!叶尘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那是比胎盘低置更凶险的状况,直接威胁母婴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