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生重重吐出一口气,“有特派员这番话,我们所有牺牲、所有付出,都无怨无悔!往后哪怕再苦再难,我们也会死守华南敌后,绝不退缩!”
周伯明也适时点头附和,语气沉稳肃穆:“此战之后,根据地民心大振,周边村镇的百姓纷纷主动靠拢我们队伍,送粮、送信、打探敌情,敌后抗日的群众根基,前所未有地稳固。”
李海波指尖轻点桌面,神色沉敛,语气干脆利落:“说说现在的情况!”
话音落下,方才厅堂里的振奋气氛瞬间沉淀一空。
曾生眉头骤然紧锁,面色凝重,据实汇报起当下最严峻的内患困局,“特派员,眼下局势极为棘手。
去年底,全国反共高潮蔓延到了广省,外敌未除,内祸滔天,民党顽固派已经彻底撕下伪装,公然对我们广省敌后抗日武装下死手。”
“早在去年年末,韶关方面就已经暗中部署反共动作,今年一月,民党率先对我们的外围进步团体开刀。
他们无端捏造‘勾结土匪、阴谋暴动’的罪名,突袭逮捕东江华侨回乡服务团博罗队二十三名骨干同志,制造恶性事端,大肆打压民间抗日救亡力量,斩断我们的外围助力。”
“紧接着,民党第四战区游击指挥所主任香翰屏,亲自牵头针对我三大队、二大队设局打压。
表面以统一整编、集中集训为借口,强行勒令我们两支主力游击队前往惠州整编,实则是想借机缴我们的械、拆我们的队伍,彻底吞并、瓦解我们的抗日武装。”
“省委识破对方阴谋、严词拒绝之后,香翰屏彻底撕破脸皮。
他们暗中纠集国军一八六师主力、保安第八团,外加东江、汕头多地反动地方武装,足足集结三千余兵力,正对我们坪山、龙岗、淡水、坑梓一带的根据地形成三面合围,磨刀霍霍,意图武力剿灭我们。”
“除了正面军事围剿,各类阴损手段层出不穷。
他们全面封锁根据地物资粮饷,切断我们对外交通与联络通道。
纵容地方劣绅、汉奸走狗散播谣言,污蔑我们游击队滋事扰民、割据作乱,抹黑我们的群众口碑。
同时强行取缔各地青年抗敌先锋队、青抗会等进步抗日团体,粗暴压制民间抗日呼声。”
李海波抬眼望他,“说说你们的计划!”
曾生深吸一口气,以队内敲定的实战方案如实汇报,“特派员,眼下我们外有日伪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反扑扫荡,内有顽军重兵合围、步步紧逼,腹背受敌、局势凶险。
省委和东江军委连日连夜开会研判,我们两大大队统一思想,定下了一整套应对方案。
首先,我们政治上守住底线、主动反击舆论抹黑。
我们坚决不开内战第一枪,死死守住抗日统一战线的大义,绝不落人口实。
同时整理好我部所有对日作战战绩、牺牲名册、护民实事,印发布告和宣传册,走乡入户、联动港澳侨胞、联络开明乡绅,把顽固派消极抗日、积极反共、大敌当前自毁长城的真相公之于众。
彻底撕碎他们的污蔑谣言,争取民心、稳住舆论,孤立少数反共顽固分子。
其次,军事上避其锋芒、主力东移、跳出合围。
顽军三千兵力压境,兵多枪足、地势占优,我们正面硬拼只会无谓牺牲、损耗抗日火种。
所以我们决定主动放弃坪山、淡水、龙岗一线的老旧根据地,主力队伍化整为零、分批次隐蔽突围,向东往惠东、海陆丰交界的深山新区转移,跳出敌人的三面包围圈,保存我们来之不易的主力有生力量。
第三,斗争上有理有节、坚决自卫反击。
我们以抗日为第一要务,绝不主动招惹国军抗日部队,但对于蓄意堵截、偷袭、缴我们枪械、捕杀我们同志的顽固反共武装,我们绝不忍让、坚决自卫。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守住底线、打出底气,让他们知道我们忍让是为了大局,绝非软弱可欺。
第四,原地留根、双线坚持敌后斗争。
主力外线转移的同时,我们抽调本地骨干、精干老兵组成多支武工队,就地潜伏、分散活动。
一边保护地下交通站、接应掉队同志,一边继续发动群众、收拢进步力量,暗中牵制日伪和顽军兵力。做到队伍可走、民心不走、阵地不丢,东江敌后抗日火种绝不熄灭。
最后,收拢组织、稳住队伍、严防溃散。
针对顽军取缔进步团体、制造恐慌氛围的阴谋,我们将各地青抗会、妇救会、青年先锋队全部转入地下,保存民间抗日骨干。
特派员,我们整套计划核心就八个字:保存实力、坚持抗战。”
话音落地,厅堂之内一片肃静。
所有干部目光尽数汇聚在李海波身上,气氛紧绷而凝重。
李海波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淡然,“所以,你们的决定是向海陆丰转移?”
曾生郑重颔首,“是的。”
“你们有电台,中央的指示应该也收到了吧?”李海波抬眼追问。
曾生闻言神色微正,如实回道:“收到了,中央明确指示:绝不可退守后方、滞留山区腹地。
我们此次东移突围、转入海陆丰深山,只是临时避险、短暂休整,绝对不会作为长期立足之地。”
李海波神色不置可否。
这个局面,本就是历史既定的走向。
哪怕去年李栋带来了大批老兵骨干补强队伍,依旧没能扭转眼下的危局。
他目光缓缓扫过曾生、周伯明一众干部,“你们的应对思路,方向没错,懂得避敌锋芒、保存火种、有理有节斗争,符合敌后游击生存底线。
但我建议你们不要这么快下决定。我此次南下,带来了中央近期针对华南、针对广省游击队的最新指示。”
屋内气氛再度沉凝,李海波徐徐开口,“第一,中央明确研判当下全国局势:
抗战整体处于相持拉锯的拖延局面,民党当局表面维持抗日面目,暗中蓄谋反共、对日态度摇摆不定,全国局部摩擦、地方突发围剿随时会爆发。
基于此,中央给我们华南敌后武装的指示是:大胆坚持敌后游击战,绝不畏惧反共摩擦,以斗争求生存、以坚守求发展。”
厅堂内一众干部闻言神色愈发郑重,纷纷凝神细听。
李海波话音不停,“这第二,你们刚才也说了,中央严令:曾、王两部主力,绝不可退守后方、滞留山区腹地。
潮梅、海陆丰一带,并非对日作战的抗日前线,远离敌后主战场,且我们人地生疏、毫无群众根基。
队伍长期滞留深山,只会彻底脱离敌后战场、丧失抗日主动权。
你们通信畅通、电台正常,这些中央指示,你们必然悉数收到,对不对?”
曾生连忙应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确实收到了,和特派员所言分毫不差!”
“你看。”李海波微微抬眉,语气从容,“你们通信无碍、指令明晰,中央却依旧千里迢迢把我派到坪山,肯定是有原因的。”
此话一出,厅堂气氛愈发微妙。
曾生脸色微微一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心绪。
他沉默片刻,郑重起身,“如此看来,特派员此番南下,是专程前来监督我们落实中央指示的。
我曾生绝不推诿,如果中央对我们的决定不满,我即刻向特派员同志交出三大队队伍指挥权,全力配合、服从调度,完成队伍所有交接工作。
只是恳请特派员念在全队将士扎根广省、浴血抗日的份上,无论后续如何部署,务必给我们广省抗日游击队,留下一点火种!”
看着他郑重肃穆、全然做好交接准备的模样,李海波摆了摆手,“你看你们,一个个久经沙场的老兵,怎么动不动就想着交出指挥权呢?
放心,我之前就说过,我不擅长打仗,更无心接管部队指挥权,干预你们的作战部署。”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皆是一愣,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动,满脸错愕。
唯有和李海波共事过、深知其行事风格的李栋,脑中电光火石,瞬间反应过来,“你……你难道是来送补给的?!”
李海波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还是老战友最懂我。”
他顺势起身,“先别纠结转移方案,我们先接收物资。物资接收完毕,你们再从容商议,如何?”
李栋早已按捺不住心底激动,上前一把攥住李海波的手,“你带来了多少补给?!”
李海波眼底含笑,“绝对远超你的想象。”
“快快快!立刻带我去看!”李栋难掩激动,连声催促。
“大家一起去吧。”李海波笑着抬步往外走,“对了,你们根据地有牛车没有?
一路翻山越岭、徒步赶路,足足走了数日山路,我这两条腿早就受不了了。”
“有!有!有!”李栋开怀大笑,死死拉着他的手快步往外走,同时高声吩咐门外警卫员,“警卫员!
立刻集合队伍,把根据地所有牛车全部调集过来,随我们前去接收物资!”
屋内一众干部面面相觑,曾生疑惑地问,“你们听懂了他们在说什么吗?”
“好像说有物资!”
“还挺多的!”
“走,一起看看去!”曾生皱着眉头跟了出去。
众人连忙纷纷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