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传讯痕迹,所有可疑证据,尽数被茫茫深海彻底吞没、销毁,再无半分可追查的线索。
贝拉蒙望着漆黑的海面,长长松出一口浊气,满头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紧绷的脊背终于彻底放松:“证据,彻底清干净了。”
电报员看着无边夜色下的大海,低声喘息回应:“密电已经送出去了,而且设备也销毁,现在应该万无一失了吧。”
贝拉蒙左右看了看,继续说道:“我们赶紧回船舱吧,一会跟殿下汇合,不知道殿下在那边怎么样了?”
“好。”
两人确认海面上没有任何残留的痕迹,才转身沿着来时的通道快步返回船舱。
贝拉蒙和电报员摸黑沿着舱壁的阴影,悄无声息溜回底层船舱。舱内一片昏暗,只有舷窗透进来海面微弱的幽光。
船舱里空荡荡的,不见艾塞尔的身影。
贝拉蒙心神紧绷,面色凝重,焦躁地来回踱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整整半个小时,终于,舱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艾塞尔回来了。
他被两名叶塞尼亚士兵一左一右搀扶着,步履虚浮,一副头晕目眩的模样。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贝拉蒙立刻快步上前拉开舱门。门外,两名士兵架着半倚在他们身上的艾塞尔。
其中一名士兵开口说道:“我们在走廊里碰到他,他说他身体很不舒服,我们就带他去见了随军军医。军医判断应当是晕船引发的不适,我们现在把人送回来。”
贝拉蒙连连点头,目光急切地落在艾塞尔身上,看着他一副昏昏沉沉的样子,心底揪得紧紧的。
就在士兵的视线落在别处的瞬间,艾塞尔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隙,偷偷对着贝拉蒙飞快眨了眨一只眼睛。
悬在贝拉蒙心口的大石头,这才缓缓落了地。
“麻烦二位了,多谢。”
贝拉蒙开口道谢,伸手上前,干脆利落地将艾塞尔以公主抱的姿态稳稳托住。
士兵目光锐利地看向贝拉蒙:“你就是这群人的骑士长吧?记住,请管好你的人,严格遵守扣押条例,不许私自四处走动。”
贝拉蒙面上装作恭顺顺从的模样,微微颔首。
两名士兵没有再多停留,转身便踏着盔甲的声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舱道。
舱门关上,刚一踏入船舱内部,艾塞尔立刻从贝拉蒙的怀抱里灵巧地跳落下来,方才那副虚弱昏沉的神态立马消失。
“殿下,您没事吧?”贝拉蒙上前一步。
艾塞尔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摆,淡淡一笑:“我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话说回来,你们那边的事情办得如何?”
“报告殿下!”贝拉蒙沉声回话。
“电报机已经全部扔进大海,证据彻底销毁。只盼情报能够顺利送达,洛林他们可以尽早做好应对准备。”
艾塞尔望向漆黑的舷窗,神色沉了下来:“那就好。我们该做的已经全部做完,剩下的,就看洛林他们如何应对这场危机了。”
贝拉蒙点了一下头,船舱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壳的声响在持续回荡。
艾塞尔靠在窗边,目光落在外面那片依然漆黑的海面上,心中默默的祈祷。
另外一边。
冰海第一舰队旗舰凛冬号的指挥会议室之内。
船舱内壁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半岛与周边海域态势地图,密密麻麻的标记勾勒出努恩半岛的地形、主要的堡垒与海岸线。
会议长桌的主位上,阿列克谢端坐于此。
正对着围坐桌前的一众战舰舰长、各部队指挥官,滔滔不绝地剖析局势,将努恩半岛的防御要点、主攻目标,还有洛林远征军的兵力布防,逐一讲解剖析。
在他右手边的副手席位上,王子阿廖沙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他身子歪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哈欠一个接着一个,眼一副昏昏欲睡的状态,对眼前的军事部署全然提不起兴致。
阿列克谢瞥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蹙起:“殿下,王子殿下,这里是开战前的动员会议,请您打起精神。”
阿廖沙猛地被惊醒,满脸不耐地开口:“阿列克谢总司令,你开会我没有意见,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是凌晨三四点!你不困,我可是困得要命。再说,我只是监军,战场指挥又不是我的职责。”
阿列克谢并没有动怒,依旧耐着性子解释:“我知道深夜开会打扰了殿下休息,但我们只能趁着夜色,悄悄沿滨海航线行进。一旦我们的航行轨迹被敌人察觉,对方就会提前布防,我们的奇袭计划便会彻底落空。”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阿廖沙摆了摆手,耷拉着眼皮。
“你继续讲你的,我不打扰你。实在熬不住,允许我眯一会儿总可以吧。”
阿列克谢还想继续规劝,神色恳切:“殿下,您是伊戈尔皇室仅剩的男丁。倘若康斯坦丁陛下仍然下落不明,待叶卡捷琳娜女皇之后,您便是帝国唯一的沙皇。女皇派您前来担任监军,也是为了磨砺您,还请您务必振作起来。”
阿廖沙听着这番喋喋不休的说教,眉头紧紧皱起:“我又不是没有上过战场,清楚我们将要面对的敌人。你们知道我们的对手是谁吗?是恶魔之子洛林·威廉,红恶魔的儿子。你没有跟他交过手,我曾经可是和他交过手的,还沦为过俘虏。你没有亲身和他对战过,根本不会明白那个人有多么恐怖。”
阿列克谢听完,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眼底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怒火:“我并不觉得他有多么难以对付。恰恰相反,听见这个名字,我心中只剩满腔怒火。”
他心底暗自翻涌着念头:就是这个素未谋面的恶魔之子洛林,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新娘,我亲爱的娜塔莎。
这一战,我一定要证明自己,堂堂正正击败他,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夺回本该属于我的新娘!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
阿列克谢当即停下和阿廖沙的争执,沉声开口:“进来。”
一名军官推门走入,手中捧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电文,神色凝重上前汇报:“报告长官,我们刚刚截获了一份不属于我方舰队任何战舰的无线电报。”
“电报内容呢?”
“报文经过高强度加密,我们目前无法破译,只拿到了打印出来的密文。”
“能否追查电报的发射来源?”
军官摇了摇头:“发送方显然是老手,使用了特殊频段进行伪装。我们无法锁定信号源头,无法分辨信号究竟来自陆地据点,还是来自海上的某一艘船只。”
阿列克谢心底暗自叹气,这等于拿到一份毫无头绪的情报,可他没有把这句牢骚说出口。
他接过那张印满乱码数字与字母的加密电文,目光扫过那些完全无法解读的字符,随后将电文交还军官:“想办法尽快破译这份密文,但愿这不是我们的行动已经暴露的信号。”
席上一名军官随即开口:“我们今日不是扣押了一艘船只吗?会不会就是那艘船上的人发出的?”
另一名军官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应当不会。我的部下已经对那艘船反复搜查过数遍,没有找到任何电台设备。况且那只是一艘民用运输船,按理来说也不会配备军用电报装置。”
阿列克谢抬手打断众人的议论:“不必纠结这些旁枝末节,我们继续会议。”
阿列克谢让传递电报的军官先行离开,然后继续他的会议,阿廖沙也自顾自的继续打着瞌睡。
“闲话少说,接下来我重点说明我们的主攻目标——柯楚奇一号堡垒,以及它周边的深水不冻港。这片土地原本就属于我们,如今却被敌军占据。”
他伸手指向地图上的标记,声音愈发坚定:“我们必须完成奇袭,拿下这座港口。只有掌控这里,我们的步兵才能够顺利登陆,对敌军展开致命打击。”
会议室里的讨论继续推进。
半个小时的时间缓缓流逝,阿列克谢抬眼,看见一旁的阿廖沙依旧在不停打哈欠,脑袋垂得几乎要磕到桌面,快要沉沉睡去。
阿列克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在座所有军官与舰长说道:“会议到此结束。诸位回去好好休整,此战的成败全系于此。”
在场一众高级军官、战舰舰长纷纷站起身,挺直身躯,郑重抬手敬礼。
随着一声令下,这场深夜的战前会议正式解散。众
会议散去,会议室里的军官与舰长们陆续鱼贯走出,厚重的舱门开合间带起一阵冷风。
阿廖沙坐在椅子上,大大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响,并没有跟着众人一同离开。
他抬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在整支冰海舰队之中,唯有他拥有这份特权,可以携带随行女仆。
一名女仆应声从门外走入,双手推着一架装饰考究的轮椅缓步来到近前。
阿廖沙懒洋洋地起身,费力挪过身子,重重坐进轮椅里,语气倦怠:“回房间。”
女仆脸上挂着温顺的微笑,微微躬身:“遵命,殿下。”
她握住轮椅的扶手,缓缓推动,载着阿廖沙,沿着昏暗的船舱走廊离去。
阿列克谢站在长桌旁,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紧拧起,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惋惜。
“伊戈尔皇室,怎么就颓废到了这般地步。从前的阿廖沙王子,何等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可惜自从首都政变爆发,彼得罗夫沙皇离世之后,他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宪兵副司令叶若夫缓步走到阿列克谢身侧,目光也望向走廊尽头,沉声开口:“倒也不能全然算作颓废。更像是,他对这一切都已经提不起半分兴致了。”
阿列克谢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感慨:“的确如此,康斯坦丁沙皇失踪之后,阿廖沙作为皇室唯一的男子,我们原本都打算拥立他登上沙皇之位。可他却避之唯恐不及,主动将权位让给了叶卡捷琳娜女皇。”
“不过经历了半年前那场尼古拉政变弑君的惨剧,又在与尼古拉的机甲大战当中被打断双腿,而加之他的沙皇父亲彼得罗夫被尼古拉打的重伤逝世,接连遭遇这么多变故,人的心境,难免会彻底改变。”
叶若夫神色凝重,适时出言提醒:“依我看,他对于进攻洛林这件事,心底其实是毫无战意的。”
阿列克谢转过头看向他:“此话怎讲?”
“阿廖沙王子曾经和洛林并肩作战,一同对抗尼古拉。可那场战斗两人双双战败,还一同被囚禁在冬宫。或许,这就是他不愿与洛林为敌的缘由。当然,也不排除是出于畏惧,毕竟他曾经实实在在败在洛林的手上。”
阿列克谢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长桌旁,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半岛态势地图上,然后他开口:“阿廖沙王子一个人的心态无法改变这场战局,这一战我们必须打,你必须击败洛林这个该死的恶魔之子。无论如何都必须战胜他!”
……
凛冬号旗舰的高层专属寝舱,是整艘舰队最为奢华静谧的区域。
女仆轻缓推着轮椅,载着阿廖沙稳稳停在套间客厅门口。推开舱门,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
宽敞的客厅里,两张柔软的天鹅绒沙发上,两名值守的女仆早已沉沉睡去,两两相靠。
一旁的实木茶几上,整齐摆着两只空了大半的高脚杯,杯壁还沾着细碎的酒渍,正是此前阿廖沙闲来无事赏给她们的伏特加。
推着轮椅的女仆见状,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怒火,她正要轻声上前唤醒二人。
一旁轮椅上的阿廖沙却慵懒地摆了摆手:“算了。别吵她们,让她们睡吧。”
“是,殿下。”
女仆顺从颔首,不再多言。
阿廖沙撑着轮椅扶手缓缓起身,随手脱下身上的制式贵族外套,舒展了一下酸涩的肩背:“轮椅放外面就好,你也下去休息吧,不用守着了。”
“遵命。”
女仆躬身退下。
阿廖沙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关上了外厅的门。
长夜深沉,困意如潮水般翻涌上来,他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他只想快速洗漱沐浴,倒头酣睡。
可就在阿廖沙侧身弯腰,准备取沐浴用品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床头柜,动作骤然一顿。
原本端正摆放在床头、他特意留到深夜解馋的精致黑慕斯蛋糕,此刻包装盒大开,里面的蛋糕早已残缺大半,只剩下空荡荡的奶油边角,明显是被人偷吃了。
阿廖沙瞬间困意消了大半,有些恼怒:“可恶……这谁干的?”
“竟敢偷偷偷吃本王子的蛋糕?女仆们?不可能,她们不敢擅自闯入我的私人卧室,更不敢动我的东西。”
满心费解之际,他敏锐的目光骤然锁定了房间角落的衣柜。
平日里始终紧闭严实的衣柜柜门,此刻并未合拢,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一缕轻柔蓬松的浅色纱裙衣角,正死死夹在门缝之间,格外突兀。
阿廖沙心底咯噔一下,彻底诧异。
他的衣柜里全是男子军装与贵族常服,从来没有这种轻柔的少女纱裙!
他放轻脚步,缓步走上前,手指缓缓搭上冰凉的衣柜木门。
下一瞬,将衣柜柜门彻底拉开!
柜门打开的瞬间,凌乱的衣物扑面而来。衣柜内整齐叠放的衣衫被翻得乱七八糟,层层堆叠在一起。
而那堆柔软的衣物之上,正蜷着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蜷缩成团,安安稳稳地趴在衣物堆里沉沉睡着。
那是一个极为漂亮的少女。
有着一头与阿廖沙如出一辙的澄澈冰蓝色秀发,软软铺散在衣衫上,肌肤白皙剔透,细腻得如同精心雕琢的上等瓷娃娃。
少女睡得眉眼舒展,小巧的唇角微微沾着几圈淡黑色的慕斯奶油痕迹。
阿廖沙瞳孔微缩,满脸震惊。
“索菲亚?!你不是应该待在冬宫吗,怎么会偷偷跑到铁甲舰上来?!”
衣柜里蜷缩的少女终于缓缓苏醒。
她长长的睫毛如同振翅的蝴蝶般轻轻扑闪、颤动,一双剔透澄澈的冰蓝色眼眸,慢悠悠睁开,懵懂地望向眼前满脸惊愕的兄长。
片刻静默后,轻轻吐出一个字:
“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