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姆肯没有再等待。
他压低身体,沿着叶塞尼亚人撤退路线侧翼的一条林间兽道快速穿行,身后跟着一队同样沉默的原住民战士。
他们沿着山脊的阴影移动,步伐踩在苔藓和枯叶之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当卡拉马佐夫的残部正从一片较开阔的灌木丛边缘经过时,乌姆肯从侧面跃出。
他像一只从暗处扑出的猛虎,落地时已经非常接近对方,手中的黑曜石战斧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光。
卡拉马佐夫下意识侧身去拔枪,手刚碰到握把,乌姆肯的战斧已经横向削来,精准地击中他持枪手的腕部外侧。
手枪被打落在地上,卡拉马佐夫的身体也被那股力道带得朝侧面踉跄了两步,手背传来一阵麻痛感。
他在地上滚了半圈,手指触到地面时顺势握住了插在腰间刀鞘中的马刀。
他拔出刀来,撑着地面站起身,刀刃朝前指向乌姆肯,努力压住手腕的颤抖:“你们这些该死的野蛮人,去死吧!”
乌姆肯没有回答,他握紧战斧,压低重心,目光牢牢锁在卡拉马佐夫握刀的右手上。
卡拉马佐夫率先挥刀,从左上方向下斜劈,刀刃划向乌姆肯肩颈方向。
乌姆肯后撤半步,用战斧的斧背横向格挡,两件武器碰撞时发出一声闷响。卡拉马佐夫的刀被弹开,身体顺势前压,刀刃划过一道弧线重新刺向乌姆肯胸口,角度被他调整得更低,速度也比第一下更快了半拍。乌姆肯没有硬接,他侧身闪过,让刀尖从外套边缘滑过,同时将战斧顺势扫向对方持刀的小臂外侧。卡拉马佐夫缩回手,马刀在身前虚划一圈再次攻向乌姆肯。
他的动作带着典型的军式格斗的痕迹,每一次出击都在试图建立一段可供自己调整的距离,却总在那段距离即将形成之前被对方的近身节奏重新打断。
他试着拉开身位重新举刀,乌姆肯的战斧已经逼到近前,用斧背的一侧压制住他持刀前臂的活动空间。卡拉马佐夫的刀路因此出现了明显变形,动作幅度被压缩。他试图挥刀反向回削,但角度已经偏了。
乌姆肯用战斧的侧面锁住他的刀,然后朝侧向猛推一步。卡拉马佐夫脚下一滑,后背撞上身后一棵粗壮的树干。
卡拉马佐夫在连续的交锋中逐渐失去节奏。
他试图用刺刀逼退乌姆肯,却每一次都被对方用战斧的斧背精准地隔开,动作幅度被一次次压缩,最终在一次后撤时被脚下的树根绊倒。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摔进落叶和泥土之间,后背砸在地上,冲击力让他持刀的手短暂地松脱了一下。
等他刚要再次握紧刀柄,乌姆肯已经上前一步,膝盖重重压住他的胸骨,让他无法坐起。“混蛋——放开我!”
卡拉马佐夫吼道,声音带着疼痛和愤怒,右手试图从侧面反击,却被乌姆肯一脚踩住手腕,又重重落了一下。
乌姆肯用膝盖压住他那只还能活动的手臂,让他无法挣脱:“这是为我死去的族人……为那些被你们烧毁的村庄……”
他每说一句,战斧便落下一次。先砍断了卡拉马佐夫持刀的右手,斧刃准确地切入腕关节,随后的动作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像是早已规划好每一步的顺序。
卡拉马佐夫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声音在树林间回荡开来,又被风声和枝叶的摩擦声压下去。
他在地上挣扎了片刻,想要翻过身去避开下一击,但乌姆肯重新踩住了他的肩膀,俯身贴近他的脸。“这一下,是为那些被你们残害的女人……”
话音未落,卡拉马佐夫左耳被削去半边,剩余的边缘在空气中停顿了片刻,随即涌出更多血迹,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渗入泥土。
“你……你这个该死的野蛮人,你这个疯子……”
卡拉马佐夫的声音已经变得含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堵住他的声带,又像是那些伤口正在用疼痛替代他本应说出的话。
乌姆肯没有理会他,战斧再次落下,劈断了他的右腿膝弯以下的部分。
卡拉马佐夫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随即瘫软下去,像是已经连惨叫的力气都不剩了。
他的声音变成低哑的气声:“救命,救救!不要杀我,求你了,不要杀……我……”
乌姆肯直起身,用斧刃的尖端剜出了他的一只眼睛,然后站起身来:“你不配死得这么痛快。”
他低头看着卡拉马佐夫因疼痛而蜷缩的身体,没有再继续补刀,转身朝密林方向走去。
周围那些叶塞尼亚士兵的士气已经彻底崩溃,有人跪倒在地,有人丢下步枪往林外狂奔,像是已经没有任何人还记得他们出发时的阵型与目标。
原住民战士们在乌姆肯的命令下开始后撤,他们沿着林间兽道和溪谷快速离开,没有追击那些正在溃散的身影。
只有几名幸存的叶塞尼亚士兵在确认原住民已经撤入密林深处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卡拉马佐夫,将他从地上架起来,拖着他沿着来路朝堡垒方向走去。
那根被他丢在落叶间的马刀在半路被踩进泥土,刀柄朝上,像一截尚未被完全掩埋的界桩,标出了这座半岛上某道正在被重新划定的边界。
叶塞尼亚人的残影消失在林地边缘后,原住民战士们从树根、岩石和倒木后面纷纷站了起来。
有人把长矛高高举起,有人在原地仰头吼了一声,也有人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武器,确认同伴的伤情。
一片短促而低沉的欢呼声在林中弥漫开来,像是攒了许久的闷雷终于找到了出口,在枝叶间裂出一道道可供呼吸的缝隙。
然而,还没等那阵欢呼完全落下,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械运转声——一台在混乱中被遗落的哥萨克机甲正从侧面的灌木丛中撞开树干,朝原住民聚集的方向冲来。
它的右臂还悬挂着断掉的管线,行动有些迟缓,但速度依然足以在几秒之内撞进人群。
乌姆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朝身侧喊道:“快点!把那台机甲拦住!”
旁边一名头领看了他一眼:“炸药和黑油都用完了,刚才那几轮已经全部打光了。”
乌姆肯的目光在机甲的方向停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时间再做出新的判断。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撞击从侧面响起。一道紫黑色的钢铁身影从密林边缘切入,利用盾牌的侧缘精准地撞在哥萨克机甲的腰侧,将它撞得失去了平衡,机械腿在地面上滑出一道歪斜的轨迹,最终栽倒在地。
紧接着,又一台黑骑士从另一侧出现,踩住它挣扎的手臂,炮口抵在它驾驶舱的正面,扩音器里传来简短而清晰的泽拉语:“打开舱门,出来投降。”
驾驶员没有应答,但片刻之后,驾驶舱的舱盖被从内部推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接着是一个穿着灰绿色军装的身影,顺着机甲的外壳滑落到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周围的希斯顿士兵已经从密林各处现身,有人上前将那名俘虏按倒搜身,有人站在黑骑士脚边警戒着周围的动静,有人朝原住民战士的方向走去。
洛林、凯伊和欧文穿过那片正在被逐步清扫的战场,走到乌姆肯面前。
乌姆肯没有急着开口,他的目光在那些正在被抬走的伤员和被集中存放的武器之间移动了片刻,然后才转向洛林,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了一些:“按您的要求,我没有把他们全部杀光,放了一部分回去。”
洛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正在被清理的地面:“做得很好。接下来,我们需要搭建一个临时营地,作为下一步的诱饵。等邓尼金的侦察兵上钩。”
欧文站在旁边,语气带着明显的笑意,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预料到的事情:“损失这么惨重,邓尼金肯定气坏了。”
凯伊没有参与那段对话,他站在战场边缘,指挥着士兵搬运伤员和清理地面,像是在用行动来为那场刚刚结束的战斗画上一个可以被继续使用的句号。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泥土和尚未完全散尽的血腥味,越来越多的士兵和战士正在那片被清理过的地面上重新集结。
在他们身后,那台被缴获的哥萨克机甲正被拖往另一个方向,装甲板上还残留着撞击和高温的痕迹,像是一面正在被缓慢回收的旗。
而那台哥萨克机甲的残骸,正在被希斯顿军的机甲拖离现场,朝着林间更深处那处预留的空地缓缓移动。
空地中央,几根粗木桩已经立起,绳索和防雨布也正在展开,像是一个尚未成型的舞台,正等待着下一个角色沿着被选定的路线,一步步走入它应有的位置。
另外一边。
受伤惨重、浑身是血的卡拉马佐夫被几名幸存士兵抬着,一路跌跌撞撞地穿过林地,沿着碎石路朝北极星堡垒的方向奔逃。
抬着他的士兵换了好几轮,有人跑掉了靴子,有人把步枪丢在半路,只为了能腾出手来分担重量。
当他们终于出现在堡垒大门前方时,守门的士兵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了上来。
看到卡拉马佐夫那副惨状,他惊讶得后退了半步:“怎么回事?你们出去两个连,怎么只回来这么几个人?”
一名逃回来的士兵喘着气,声音发颤:“死了……都死了……我们被那些该死的野蛮人袭击了,那些野蛮人杀了我们好多人……”
他说到一半便没有再说下去,像是那幅画面还在他的喉咙里卡着。
他们被搀扶进堡垒内部,一路穿过甬道和堆放物资的走廊,直到抵达指挥部。
邓尼金正站在沙盘旁边,手里的烟刚刚点燃,听到脚步声抬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些浑身狼狈、衣衫破损的士兵身上,随后又落到被抬着的卡拉马佐夫身上。
他快步绕过桌子,在担架旁蹲下,声音压得很低:“卡拉马佐夫……我的好兄弟,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们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其他的人呢?”
卡拉马佐夫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气泡:“野蛮人,那些该死的努恩野蛮人……很多……他们伏击了我们……”
他没有说完全,便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抽空了,眼睛一闭,头一歪。
邓尼金转头朝门口喊道:“军医!快叫军医过来!”
军医提着药箱赶到,检查了卡拉马佐夫的瞳孔和脉搏,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邓尼金,微微摇了摇头。
邓尼金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站起身,把手上那根还未吸完的烟摁灭在桌角。
他走出帐篷,站在门口的空地上,弯腰从旁边士兵手中取过一支步枪,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在堡垒围墙上方回荡了几下才彻底消散,剩下的只有风沿着墙壁通过时发出的低啸声。
他把自己关进房间里,只留下几个亲信在外面守着。
当天的火葬举行得简单而短促,没有过多致辞,几名士兵在营区外的一处空地上架好柴堆,把卡拉马佐夫的遗体安置上去,点燃了火焰。
邓尼金站在火堆前,手里握着一瓶伏特加,把瓶口倒转,把剩下的大半瓶酒缓缓淋在燃烧的木柴上,火焰猛地蹿高了一些。
然后在场剩余的士兵们也都各自举杯,火光在人们的脸上跳动,映出一段段沉默的轮廓。
火葬结束后,邓尼金留下那几名逃回来的幸存者,在指挥部外的一处角落重新询问了那场战斗的具体经过。
他们讲述了遭遇伏击、被引入密林、被分割包围的过程,有人提到陷阱和燃烧的机甲,有人提到原住民战士的冲锋和近距离搏斗,邓尼金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没有问更多细节,只是示意他们可以回去休息了。
随后他转身召集了几名军官,语气比刚才更平实:“准备集合部队,出发清剿那些原住民。”
一名军官上前一步:“上校,要不要先派一支侦察小队探一下对方的规模?我们之前的清剿一直没有彻底干净,现在他们聚集起来,人多不多还不清楚。”
邓尼金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那段沉默中把自己的愤怒与判断重新排了一下次序,然后他点了点头:“可以。先派侦察队去看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