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三天休整，营地已经从一片临时的战地军营变成了一座井井有条的临时中转站。
帐篷陆续拆除，物资分类打包，车辆按照编号排成纵队，引擎的低频轰鸣在整个营地上空持续回荡，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正在缓慢而稳定地预热。
洛林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边缘，一手扶着地图桌的边沿，另一只手指着摊开的行军地图，对周围的几位军官下达指令。
他的每一个指令都像是被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的：“第一批撤退的序列，按照昨天定好的方案执行。尤顿师长的部队已经提前出发了，两个旅六千人，今早六点已经拔营，预计今晚能到达柯楚奇二号堡垒。我们这边的主力分三批走——第一批是战斗部队和轻伤员，今天中午十二点出发；第二批是辎重和物资车队，下午两点出发；第三批是战俘和重伤员，等前两批车辆返回后再转运。”
他手指在地图上沿着路线划了一道。
“第一批走东线，相对平坦，适合快速推进；第二批走西线，虽然路程稍远，但道路宽，适合辎重车辆；第三批走中线，有步兵掩护，万一有突发情况也能及时应对。”
周围的军官一边听一边在各自手中的记录册上做标记，有人偶尔抬头确认某个路段的细节。
弗里茨站在洛林右手边，时不时补充一句具体的人员调度安排。
欧文叉着腰站在高台边缘，目光扫视着下方正忙碌的搬迁队伍，朝着远处正在列队出发的装甲车队望了一眼，没有出声打扰洛林和弗里茨之间的对话。
凯伊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叠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下面正在搬运物资的人流，又低头在纸页上写几笔，像是在同步核对着人数和车辆编号。
第一批部队在中午十二点准时出发。士兵们列队从营地正门走出，步伐整齐，背包和武器在肩背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运输车和装甲车夹在队列中间，扬起一路尘土。弗里茨站在门口目送车队驶出视线，然后转身回到指挥位置，开始调度第二批物资装车。
物资的装车进度比预想中顺利，卡车在前一晚就已经排好了队，物资箱按照顺序码放在路边。
搬运队在哨兵的引导下依次将物资抬上车，麻绳捆扎的声音在整片营地上持续回响。有人站在车厢边缘指挥配重，有人负责用防水布和麻绳加固车厢顶部的固定点，每个细节都关系到车队能否顺利通过接下来的泥泞路段。
战俘和重伤员的转运是整个搬迁中最复杂的一环，也是洛林最不放心的一步。
战俘营的铁丝网已经被拆除了大半，只剩下几排临时围栏。
战俘们被分成若干小队，按照编号依次登车。
负责押运的士兵站在车尾两侧，枪口朝下，目光持续扫视着登车区域。
重伤员们被安置在医疗车上，担架固定在车厢内壁的挂钩上，输液瓶被用绳索吊在车顶横杆上。
几名医生和护士分散在各辆医疗车上，随时准备应对转运途中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
一辆深绿色的医疗车停在队伍最前列，车门敞开着，珂尔薇正在车尾和护士长核对最后一遍伤员名单。
洛林站在高台上目送车队缓缓驶出营地，车轮碾过泥地时压出一段段深浅不一的车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然后把它收回口袋，走下高台，朝车队前方走去。营地里的帐篷已经被拆得差不多了，地面上留下了一圈圈深浅不一的压痕和几根还没来得及拔出的铁桩。
洛林、凯伊、欧文三人站在营地的边界处，看着最后几辆医疗车的尾灯在远处渐行渐远，直到它们完全融入了即将开，才转身走向等待他搭乘的指挥车。
率领部队返回的一路上并没有遭遇什么波折。
道路虽然有些颠簸，但天气晴好，车队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的速度区间内行进，中间短暂停靠了两次，用来检查车辆制动和伤员状态。
太阳偏西时，柯楚奇一号堡垒的灰色轮廓已经浮现在前方的地平线上。
负责镇守堡垒的西奥多师长提前收到了消息，已经在大门前列好了迎接的队伍。当洛林的车队驶入视野范围时，堡垒大门缓缓打开，两侧的卫兵立正站好，钢盔在斜阳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西奥多向前走了几步，在车队前方停住，立正敬礼。
洛林从指挥车上跳下来，在他面前站定，抬手回礼，语气直接而平稳：“这段时间辛苦了。堡垒周围一切正常吗？”
西奥多放下手，神色认真：“报告司令，堡垒内部一切平安，没有什么大状况。但是外面确实有一些奇怪的动向。”
凯伊本来正从另一辆车上走下来，听到这话，脚步放缓了半步：“发生什么事了吗？”
西奥多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好解释的谨慎：“倒也不是什么意外情况。只是最近堡垒外面的原住民流民变多了。”
洛林微微偏过头来：“原住民流浪到堡垒附近？”
西奥多点了点头：“是。按道理来说，这些人应该知道海岸附近在打仗，一般都会躲在内陆密林里面。只是最近一段时间，堡垒附近的原住民确实开始增多了。他们在堡垒附近距离我们较远的地方扎营，状况看起来不太好，衣衫褴褛，缺衣少食，还有不少受伤的。”
凯伊追问了一句：“你派人观察过吗？”
西奥多说：“不止观察过，我甚至想过派人过去交涉。可是他们一看到我们就非常抵触，用石头和长毛招呼我们，我们的人根本不能靠近。”
洛林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扫向远处堡垒外墙的方向，像是在脑海中大致定位那些人的位置：“这件事回头再处理。先把部队和伤员们都安顿好。”
他说完转身朝堡垒大门走去，凯伊和欧文也各自跟上了他的步伐。
队伍开始有序进入堡垒内部，车队沿着主通道依次驶入，伤员被陆续抬进医疗区，车辆停靠到指定区域。
弗里茨走过来和西奥多站在一起，两人开始就后续的防务交接和物资补给进行交换意见，语气简短而务实，像是已经习惯了在忙碌中迅速完成信息传递。
凯伊和欧文随洛林走进堡垒内部的指挥室，门在身后关上，隔开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和车辆引擎声。
珂尔薇站在医疗区门口，指挥士兵和护工们把伤员从车上抬下来。她一边确认登记牌上的信息，一边低声对身边的一名护士交代床位分配顺序。
她转头朝队伍后方看了一眼，确认最后几辆医疗车也已经停稳，然后低头在手边的记录册上做了一个标记，合上本子，朝营区走去。
她的脚步没有慌乱，也没有停顿，像是在这段漫长的行军和迁徙中，早已习惯了保持稳定和有序，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不会出现差错。
而此时堡垒内部的医疗部门处。
米哈伊尔拄着拐杖，在走廊上慢慢地移动着。
他腿上的石膏已经拆掉了，换上了一层薄薄的绷带，走路时左脚依然不敢完全用力，只能轻轻点地，重心压在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上。
按照医生的嘱咐，他每天需要练习走一段路，防止肌肉萎缩。
他沿着走廊走了一段，步伐比前几天稳了一些，但依然不敢迈得太快。
走廊里人来人往，担架和推车接连经过，有护士端着药盘小步跑过，有士兵扛着物资箱大步往前，有护工跟在推车后面，一路小跑着配合搬运。
米哈伊尔侧身让开一队抬担架的人，靠在墙边稍作停歇，正打算继续往前走，忽然意识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车轱辘声比前几天密集了许多。
他拉住一名刚从外面回来的士兵，问道：“你们回来了？”
士兵点点头：“是啊，怎么了？”
米哈伊尔又问：“打赢了吗？”
士兵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那还用问吗？我们英明神武的洛林殿下亲自驾驶机甲冲锋，指挥我们在死火山下坡口把那群该死的叶塞尼亚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像是意识到面前的米哈伊尔貌似也是叶塞尼亚人，后面的话堵在了嘴边，话尾悬在半空。
米哈伊尔摆了摆手：“没关系，你继续说。”
士兵改口道：“就是洛林殿下指挥我们，成功把拉斐尔指挥的逃窜部队给全部剿灭了，就在南边的死火山那里。这一战我们损失不少，但敌人比我们损失得更严重，一千多人被俘虏。”
米哈伊尔听完，心中微微一沉，既是在担心拉斐尔，也是在担心那个隐藏在拉斐尔队伍中的康斯坦丁。
他停顿了一下，又问：“那敌军的最高指挥官拉斐尔呢？他死了吗？
”士兵摇了摇头：“没有，这家伙命大，被洛林殿下亲自俘虏了。”
米哈伊尔微微松了一口气：“哦。”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手指在拐杖握柄上轻轻攥了一下。士兵见他没什么要问的了，便说：“我还忙着呢，先不跟你聊了。”
说完扛起物资快步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米哈伊尔扶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处走廊拐角时，他看到几名肩膀上绑着白布条的叶塞尼亚战俘正在护士的指挥下抬着一副担架，小心地绕过门框，将担架上的伤员送进一间病房。
担架上躺着的人穿着灰绿色的军装，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像是已经昏迷了很久。
米哈伊尔停下脚步，又拉住一名正从旁边经过的护士：“请问一下，那些胳膊上打着白布条的人，是被俘的叶塞尼亚士兵？”
护士点头：“是啊，这些被俘的人总得干点活吧。我们好吃好喝地养着，也不能白养，所以不少人被拉过来给医疗部当护工，专门干重体力活。”
米哈伊尔听完，缓缓点了点头：“好好好。”
他和护士道别，拄着拐杖继续往自己的病房走去。
他得赶紧把这些消息告诉维罗妮卡，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灯光下慢慢转过拐角，消失在墙边那盏摇曳的灯影里。
米哈伊尔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棍走进病房，拐杖的末端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侧身跨过门框，顺手把门虚掩上，然后把拐棍靠在自己椅腿旁，坐到床边的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维罗妮卡侧卧在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她的伤情恢复的也不错。
维罗妮卡伤的比米哈伊尔重多了，那颗子弹命中了他的后背，打断了背上的一根肋骨，差一点打穿了的肺。
在珂尔薇的努力之下捡回了一条命。
原本手术之后，她一直只能趴着，现在背上的伤稍微恢复了一点，可以侧卧着，躺着了。
但是还是不能下床。
现在的她后背微微弓着，侧卧着靠在床上，像是为了避开伤口的位置，一只手搭在枕头边，另一只手正翻着一本封面花哨的女性杂志。
被子被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头顶的灯光落在她微黄的头发上，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看到米哈伊尔进来，她抬眼看了他一下，语气带着监督的意味：“怎么才走了这么一会儿就回来了？今天可别偷懒哦，虽然我不能下床，但我还得监督你。珂尔薇说了，你每天必须走上半个小时才能更好恢复。”
米哈伊尔没有接她的话，而是把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俯身：“你听到外面的动静了吗？”
维罗妮卡把杂志合上：“嗯，听到了。刚刚路过的护士跟我说了。”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说：“拉斐尔被俘虏了。这或许是一件好事，最起码他的命保下来了。”
维罗妮卡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可是你想想，他对希斯顿军造成了那么多不必要的伤亡，还让洛林如此头疼。别说是洛林，就是善良的珂尔薇殿下，大概也恨死他了。虽然他被俘了，我真的很担心他能不能活下来。就算活下来，那也不能像我们这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