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鸟还在敲车窗,笃笃笃,节奏跟催命似的。梁辰盯着自己胸口那枚徽章,手都在抖——这玩意儿什么时候沾上身的?刚才在天台上滚得七荤八素,难不成是那会儿蹭上的?
“074号……”林徽的声音发飘,抓着他胳膊的手冰凉,“程序的实验编号是按顺序排的,073是梁良,074……”
“别他妈说了!”梁辰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他不是什么实验体,他就是梁辰,在矿上跟王大爷学过打铁,会修柴油机,还偷吃过张寡妇家的酸杏儿,这些都真真切切的,怎么可能是泡在培养舱里的玩意儿?
“上车!”梁墨突然拽开车门,把他们往里塞,“管它几号,先把车开出去再说!”
越野车发动的时候,引擎“咔哒”响了三下才打着,像是快散架了。梁辰踩油门的脚都在抖,后视镜里能看见天台方向飘过来的灰黑色云团,越来越近,把太阳都遮得灰蒙蒙的。
“往东边开!”梁墨在后座喊,手里的刀正往车窗缝里塞,试图把那只机械鸟赶跑,“那边有片废矿场,地形复杂,能甩掉它!”
车刚拐过弯,梁辰突然猛踩刹车。前面的路被堵死了——不是石头,是密密麻麻的菌丝,像蜘蛛网似的把路口封得严严实实,上面还挂着些零碎的衣服布料,看着像是之前失踪的矿工的。
“操!”他骂了句,挂倒挡往后退,“换条路!”
可已经晚了。车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重物砸中了。梁墨回头看,脸瞬间白了——是073号本体,或者说,是程序用菌丝捏出来的那个玩意儿,正趴在后备箱上,脸贴在后窗玻璃上,五官扭曲成一团,看着他俩笑。
“它怎么追这么快?”林徽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在车门上乱摸,想找开关,可这破车的门锁早就锈死了。
程序的幻影突然抬手,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往玻璃上一划。“哗啦”一声,后窗碎了,灰黑色的菌丝像蛇一样钻进来,直扑梁辰的脖子。
“低头!”梁墨一刀劈过去,斩断的菌丝落在座位上,还在扭动,“往左边撞!那边有堵矮墙!”
梁辰闭着眼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嗷”一嗓子冲了出去,狠狠撞在矮墙上。后车厢的程序幻影被甩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化作一团灰雾,又慢慢聚成人形。
“抓紧了!”梁辰没减速,车带着墙灰冲过缺口,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从后视镜里看,那团灰雾追得更紧了,路边的树被它一碰,叶子瞬间就黄了,枝干上冒出白花花的菌丝。
“它在吸收活物的能量!”林徽指着窗外,“再让它这么追下去,整个山头都得被它吞了!”
梁辰突然往旁边一打方向盘,车拐进条窄路。这路是他小时候跟梁良偷偷开矿车玩时发现的,坑坑洼洼的,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平时根本没人走。
“这路能通到废矿场?”梁墨在后座喘着气,刚才撞墙的时候磕到了头,额角渗着血。
“能是能……”梁辰的声音有点发虚,“就是最后有段下坡,特别陡,去年还塌过方……”
话还没说完,车突然一沉,右前轮陷进了个坑里。他猛踩油门,轮胎空转着,溅起的泥点子把挡风玻璃糊得乱七八糟。
“下来推!”梁墨先跳了下去,刚站稳,就看见远处的灰雾已经到了路口,正顺着窄路往这边挤,路边的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白。
梁辰也下了车,和梁墨一起往车后推。林徽在旁边指挥,嗓子都喊哑了。车轱辘在泥里打滑,怎么都出不来,反而陷得更深了。
“让开!”梁墨突然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是之前剩下的半罐易燃液,“我炸它一下!”
他把易燃液倒在坑边的干草上,掏出打火机刚要扔,却被梁辰拦住了:“等等!这草太干,一着火咱仨都得被烧了!”
灰雾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里面隐约的人影,有联盟军士兵,有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还有……梁良的脸,一张又一张,都在看着他们,眼神空洞洞的。
“它们在模仿见过的人!”林徽突然明白了,“程序在利用我们的记忆来动摇我们!”
她刚说完,灰雾里就出现了个女人的身影,穿着碎花布衫,梳着两条辫子,是梁辰过世的妈。那身影朝着梁辰伸出手,嘴动了动,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别信!是假的!”梁墨喊着,一刀劈向那身影。刀穿过影子,什么都没砍到,反而激起更多的灰雾,涌得更快了。
梁辰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妈去世那年他才六岁,记不清具体的样子,可灰雾里那个身影,跟他模糊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他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脚刚抬起来,就被林徽拽住了:“那是假的!你看她的脚!”
梁辰低头一看,那身影的脚没沾着地,离地半寸,周围的野草正在发白——是菌丝变的!
“操你妈的!”他突然爆发出股狠劲,转身往车后跑,和梁墨一起死命推车,“老子才不上当!”
也许是这股劲起了作用,车轱辘突然“哐当”一声,从坑里出来了。梁辰赶紧爬进驾驶座,梁墨和林徽也紧跟着上来,车刚开出去没两米,身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刚才陷车的地方塌了,被灰雾彻底吞没了。
“还有两公里就到废矿场了!”梁辰盯着前方,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歪歪扭扭的,像被什么东西拧过,“那地方有个老竖井,深不见底,说不定能把它引进去!”
“你想把它炸了?”梁墨摸了摸背包,“炸药只剩最后一个了。”
“不然怎么办?”梁辰的声音有点哑,“总不能让它跟着我们下山,村里还有那么多人呢。”
废矿场比记忆里更破败。锈迹斑斑的矿车翻在路边,井架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有人在哭。梁辰把车停在竖井旁边,跳下来就去看井口——还好,盖井口的铁板还在,就是锈得厉害,一脚就能踹开。
“准备好没?”他回头问。
梁墨点点头,手里攥着炸药包的引线。林徽举着蓝光,光打在灰雾上,能看见里面的人影在躁动,像是急着要冲出来。
灰雾到了矿场门口,停住了。里面的人影开始变化,最后变成了梁良的样子,站在雾里,看着梁辰,眼神里全是痛苦。
“辰辰……”假梁良开口了,声音跟真的一模一样,“别炸……我还在里面……救我……”
梁辰的手停住了。他知道这是假的,可那声音,那眼神,太像了。小时候他掉进冰窟窿,是梁良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自己发了三天三夜的烧;后来他被矿上的工头欺负,是梁良揣着块砖头跟人拼命,额角留了道疤……
“别信他!”林徽突然喊,蓝光往假梁良脚下照,“你看!”
假梁良的脚下,野草正在变成灰黑色的菌丝,顺着地面往竖井这边爬。它不是在求他,是在靠近,在找机会扑上来。
“哥,对不住了。”梁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狠劲,“要是你真在里面,我这就给你解脱!”
他冲梁墨点点头。梁墨拽着引线,把炸药包往竖井旁边扔过去,然后迅速躲到矿车后面。
假梁良发出一声尖叫,不再伪装,化作灰雾猛冲过来,想在炸药爆炸前抓住他们。
“就是现在!”梁辰一脚踹开井口的铁板,同时梁墨点燃了引线。
炸药包“轰隆”一声炸开,气浪把灰雾往竖井那边掀了过去。也许是爆炸的冲击力,也许是竖井里有什么吸引它的东西,灰雾像被吸住了似的,顺着井口往下坠,发出凄厉的尖叫。
“成了?”林徽看着井口,声音有点发颤。
井口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梁辰刚要松口气,却看见井口边缘冒出了白花花的菌丝,正顺着井壁往上爬——那东西没被毁掉,在井里扎根了!
“快跑!”梁墨拽着他们往矿场深处跑,“这玩意儿能在土里长!”
矿场深处有个废弃的冶炼车间,钢筋裸露着,像怪兽的骨头。梁辰记得车间里有个老熔炉,以前是用来炼矿石的,虽然早就不用了,但炉膛还在,够大。
“进熔炉!”他指着车间角落的熔炉口,“那玩意儿怕火,咱们用火攻!”
三个人钻进熔炉,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铁锈味。梁墨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点易燃液,倒在周围的木屑上——这是他之前准备好的,本来想用来取暖,没想到派上了这用场。
“它来了。”林徽的声音在发抖,蓝光照向炉口,能看见菌丝正从缝隙里钻进来,像无数条小蛇。
梁墨刚要点火,却发现打火机没气了。“操!”他把打火机扔在地上,“谁还有火?”
梁辰摸遍了全身,只摸出半盒火柴,还是受潮的,划了好几根都没着。炉口的菌丝越来越多,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凉得像冰。
“用这个!”林徽突然把蓝光调到最亮,对着易燃液照过去。她的蓝光是特制的,能产生高温,平时用来切割东西的。
木屑开始冒烟,很快就燃了起来。火苗“腾”地一下窜高,舔着周围的菌丝,发出滋滋的响声。炉口的菌丝开始往后缩,灰雾在外面躁动着,却不敢靠近火焰。
“能撑多久?”梁辰看着火苗,易燃液不多,烧不了太长时间。
“不知道。”梁墨靠在炉壁上喘气,“但至少能喘口气。”
火苗渐渐小了下去。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不是灰雾的尖叫,是……机械鸟的叫声?
一只机械鸟从炉口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翅膀上沾着血,落在林徽手边。它的嘴里叼着个小东西,亮晶晶的,像是块水晶碎片。
“这是……”林徽把碎片捡起来,刚碰到,碎片突然发出刺眼的白光,炉子里的火苗瞬间变得旺盛起来,连菌丝都在往后退。
“这玩意儿能增强火焰!”梁辰眼睛一亮,“是哥留的?”
机械鸟在林徽手心里蹭了蹭,然后飞起来,往炉口外面冲,像是在带路。
“它想让我们跟它走?”林徽看着梁辰。
炉子里的火苗越来越小,易燃液快烧完了。外面的灰雾重新涌了上来,菌丝顺着炉壁往里钻,离他们只有几步远了。
“走!”梁辰咬咬牙,“不管是啥,总比在这儿被吞了强!”
三个人跟着机械鸟往车间外面跑。奇怪的是,灰雾好像在害怕那块水晶碎片,每次碎片的白光闪过,它们就往后退一点,给他们让出条路来。
机械鸟飞得很快,带着他们往矿场后面的山涧跑。山涧里有水,哗啦啦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它想让我们跳下去?”梁墨看着深不见底的山涧,有点犹豫。
机械鸟突然俯冲下去,撞在水面上,化作一团火花,消失了。那块水晶碎片从林徽手里飞出去,掉进水里,激起一圈圈白光。
灰雾追到了山涧边,却不敢靠近水面,白光好像能伤到它们,一靠近就滋滋冒烟。
“这水……”林徽蹲下来摸了摸,“是活水,通着外面的河!”
“跳下去!”梁辰把外套脱了,“顺流而下,能到山外!”
他先跳了下去,水流很急,冻得他一激灵。梁墨和林徽也跟着跳了下来,三个人被水流带着往下漂,回头看,灰雾在山涧边徘徊着,没敢追上来。
水流越来越快,撞在石头上,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生疼。梁辰紧紧抓着林徽的手,生怕被冲散。就在这时,他看见前面有个漩涡,正把他们往里面吸。
“抓紧旁边的石头!”他喊着,自己先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整个人被卷进了漩涡里。
失去意识前,他好像听见了梁良的声音,在耳边说:“别怕,哥在。”
等他再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岸边,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林徽和梁墨躺在旁边,还没醒。远处传来鸡鸣声,是山下的村子。
他撑着坐起来,摸了摸胸口,那枚徽章不见了。再看林徽手里,那块水晶碎片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发着微弱的光。
山涧上面的悬崖上,站着个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是梁良。他冲梁辰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梁辰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那不是幻觉,是真的梁良,也许是他的意识,也许是别的什么,但他肯定还在,没被程序吞掉。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晶碎片,又看了看远处的村子,突然笑了。
危机还没结束,程序肯定还在,也许藏在哪个角落,等着下一次机会。但至少现在,他们活下来了。
而且,他知道,他哥也还在。这就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