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公司今年新成立的全资子公司欣欣农业的负责人,五十岁左右,是跟着王建国较早的一批老员工,皮肤黝黑,手掌上还留着早年在车间干活时磨下的厚茧,说话嗓门大,性子直来直去,从来不会绕弯子。
“我不同意!”朱恒军往前坐了坐,粗粝的手掌往会议桌上一拍,声音洪亮,震得窗户缝都颤了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他。
“什么文旅开发,那东西太虚了!全靠烧钱,今天要搞活动,明天要做推广,钱砸进去连个响都不一定能听见,最后搞不好就是个无底洞,把咱们客车主业赚的钱全给烧光了!”朱恒军振振有词,说得有一定道理。
在场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笔记本都忘了往下记。
“哪像我负责的欣欣农业公司,只需要花小钱租赁黄河滩区,翻整一下种上小麦、花生、玉米、水稻,到了秋天就能有不错的收成,实打实看得见摸得着,种出来的粮食拉到市场上就能换成钱,根本不用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虚东西!”为了让自己的说法更有说服力,他直接拿自己刚牵头的新项目来做具象类比。
此这话一出口,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不少人心里都清楚,朱恒军说的话糙理不糙,文旅项目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确实远不如种粮食来得稳妥实在。
几个原本倾向支持文旅项目的中层,也忍不住露出了犹豫的神色,现场的风向瞬间就被这尖锐的反对意见掰成了两边。
陈家俊没有急着反驳,他看着朱恒军激动的脸,等他把话说完,才语气平稳地开了口,没有半分针锋相对的意思,却每一句话都戳在了点子上:“朱总,您说的种粮食能有稳定收益,我完全认同,但咱们本地的农民朋友都知道,黄河滩区那地方不保险。”
众人把目光都转移到陈家俊的脸上。
“只要黄河汛期水位一涨,辛辛苦苦种了大半年的小麦、花生、玉米、水稻,瞬间就会被黄沙水全部淹没,到时候直接颗粒无收,这种纯粹靠天吃饭的模式,本质上还是老农思想,咱们作为现代化的企业,不能把农业的全部收益都拴在老天爷的心情上。”
“你问问当地员工,最近这几年来,谁看见黄河泛滥过?”朱恒军急着争辩。
“就算这几年没有,不等于明年没有。”陈家俊坐直身子,“黄河滩区的土壤沙化严重,肥力不足,普通粮食作物的亩产本来就比良田低一大截,再算上租赁土地、翻整、种子、化肥、人工的成本,真遇到一个灾年,不仅赚不到钱,连本钱都得全部赔进去。”
朱恒军顿时沉默。
陈家俊看向朱恒军手里那个磨得起皮的笔记本:“黄河滩区的地靠水太近,汛期水位一涨就漫进田里,庄稼被泡坏,减产几乎是常有的事。”
屋里的气氛瞬间沉了半分,几个跟着朱恒军跑过滩区的老职工,纷纷低下头避开视线,没人敢接话。
“以前就有不少承包户种的花生被黄河漫上来的水全泡了,最后连种子钱都没收回来,咱们要是真把大笔资金砸进去种普通粮食,看起来投入小,实则隐藏的风险一点都不比文旅项目小。”陈家俊有理有据。
朱恒军被他说得愣了一下,原本到嘴边的反驳话突然卡壳。
他之前只计算风调雨顺年份的收益,压根没仔细去查过黄河滩区历年的汛期记录,更没想到陈家俊把这里面的隐患摸得一清二楚。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各自的利弊摊得明明白白,连半句虚与委蛇的场面话都没说,王建国脸上没有半分不悦,反而露出几分赞许的神色。
他抬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现场安静下来:“你们两个说得都有道理!老朱说的农业项目,投入小、现金流快,是实打实的稳健底盘;家俊说的文旅项目,虽然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但胜在长期价值高,能给公司打开完全不同的新赛道。”
王建国话音刚落,旁边的周彬立刻接话:“咱们搞多元化布局,本来就不是非要二选一,恰恰要的就是多条腿走路。”
在场原本还捏着一把汗、等着看两位高管争出高下的与会者,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快下来。
“文旅项目做长期的价值增长,农业项目做短期的稳健现金流,两个项目完全可以同步推进,甚至还能形成联动。”周彬喝了口水,“文旅项目中的有机农产品、道地药材品类,可与自有农业基地形成闭环协同,基地产出的特色作物直接转化为文旅场景内的专属伴手礼,实现产业链上下游双向联动,在摊薄成本的同时,将整体经营风险降至最低。”
王建国点了点头,一锤定音:“老周说的没错,就这么定了,两个项目同步推进,既不孤注一掷砸全部资源去做文旅,也不局限于靠天吃饭的传统农业。”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僵持感一下就散了,有人率先鼓起掌,掌声顺着会议桌一圈圈传开,越来越密集,每一声都透着落地的踏实底气。
“家俊,接下来你牵头把文旅项目的详细可行性分析报告做出来,把分期开发的节奏、每一期的投入预算、预期盈利节点全部捋清楚,等报告定稿,就上公司管委会例会集体讨论,通过之后正式启动。”王建国雷厉风行,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好,保证完成任务!”陈家俊爽利地应下,声音透亮。
“老朱你这边也别闲着,把黄河滩区的种植方案调整调整,别全种普通粮食,划出一部分土地改种耐沙化的特色作物,既能降低汛期漫滩的损失,往后还能直接对接文旅项目的康养板块,两边联动起来。”王建国的思路条理清晰,把两个项目的衔接点点得明明白白。
“行,我回头就去请教农业专家,把品种和种植周期都摸清楚。”朱恒军也痛痛快快应承了下来。
在场的人听完这番安排,全都忍不住点头服气,刚才还针尖对麦芒的矛盾,居然就这么被王建国用“双线并行”的思路彻底化解了,既兜住了稳健派怕踩坑的顾虑,也给了创新派放开手脚施展的空间。
等所有人的意见都统一得差不多了,王建国抬腕扫了眼手表:“天已经很晚,辛苦大家了,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大家回去把各自手里的工作捋顺,等家俊的可行性报告出来,咱们再坐下来碰细节。”
与会人员陆续起身往外走,朱恒军路过陈家俊身边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粗声粗气地开口:“行啊小子,之前我还以为你就是个爱打球的大学生,没想到看问题看得这么透。”
“朱总你可别打趣我,我这也是翻资料偶然留意到的,真说到跟黄河滩打交道的实战本事,我差得远呢。”
“黄河滩区那点汛期隐患,我之前确实没往深处琢磨,等你文旅项目的特色种植板块要对接,我老朱第一个全力配合你。”
“那咱们就说定了,朱总!”陈家俊笑着抬手,和他重重击了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