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田东来已然彻底醉倒，软软靠在秦玉明肩头，呼吸均匀，睡得安稳，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对峙、揪心的拉扯，从未发生过。
他借着酩酊大醉远离是非，好歹能短暂逃开现实的遗憾。
而张天洋醉得半梦半醒，目光所及全是扎人的旧痛，猝不及防地卷入了一场耗尽全力的纷扰里，没人替他扛下半分，哪怕最后落得和解的结局，也硬生生蜕了层皮。
李泉上前轻轻拍了拍失魂落魄、形同木偶的张天洋，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吧天洋，夜深了，我们送你回家。”
张天洋没有挣扎，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头，脚高步低，身形佝偻，像一页被刮掉了所有字迹的白纸，摸上去平平整整，连一点故事都留不住，任由众人搀扶着缓缓前行。
第二天一早，陈家俊和李雅兰揣着昨天同学们凑出的礼金，拎着给珠珠挑了半宿的礼物，脚步轻快地往邵芷晴家赶。
“咚咚咚。”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珠珠光着小脚丫，几乎是扑到门边，一把拽开了门。
“干爹干妈！”
小姑娘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小胳膊先勾住陈家俊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又歪着身子绕过去，把李雅兰的腰紧紧箍住。
“哎哟，我的小宝贝，跑这么急小心摔着。”陈家俊笑着弯腰，在她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你看干妈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李雅兰笑着把印着小兔子图案的礼盒递到她怀里。
“是拼图！我上周才跟你说想要的那款！”珠珠抱着礼盒原地蹦了三下，羊角辫甩得晃来晃去。
“芷晴，这是昨天我们大学同学凑的礼金。”陈家俊把厚厚的信封轻轻放在桌上，“我和雅兰商量了一整晚，决定全部捐进你的助学基金里。”
邵芷晴的手猛地顿住，指尖刚碰到信封边缘，就像被烫到似的飞快缩了回去。
“这……这怎么好意思。”她的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眼眶悄无声息地漫上一层薄红。
“你完全不用有顾虑，我和雅兰早就把话说开了，两个人都百分百同意。”
“可这个基金从一开始，每一分钱全是别人捐进来的。”邵芷晴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抠着桌面的木纹，声音越来越轻，“我自己当初半毛钱都没放进去过。”
“那时候珠珠刚从医院出院，你连收入都没有，谁也不会怪你。”陈家俊放缓语气，轻声安慰她。
“我心里是高兴，可我也慌……”
“慌什么？咱们光明正大做好事，难道还怕旁人嚼舌根？”
“万一有人说我拿着大家的捐款给自己博名声，我到时候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芷晴姐，你忘了？”陈家俊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她对面稳稳坐下，“你重新回岗位这一年多，每个月都把一半工资打进基金账户，这些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我那点钱根本不算什么。”邵芷晴摇了摇头，鼻尖微微泛红，“和这么多捐款比起来，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钱少也是心意啊，老话都说众人拾柴火焰高，慈善本来就是四面八方的善意凑到一起，再送到真正有难处的人手里，这才是它该有的样子。”
“可我还是有点……”
“真的没人会在背后说你坏话，所有受过你帮助的大学生，都会记着你的好。”
“原来我之前一直钻在牛角尖里，总盯着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付出，忘了这么多人凑在一起，本来就是为了帮孩子们多铺一条路。”
“另外还有个定心丸，我们在媒体工作的几个老同学都主动揽下了基金的公益推广工作，不用你操心，到时候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爱心人士往账户里汇善款。”
邵芷晴一直绷得紧紧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她站起身，张开胳膊抱了抱李雅兰，又转身紧紧抱住陈家俊：“谢谢你们。”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王超杰手里提着一兜青菜，站在门口。
菜叶子上的水珠顺着塑料袋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你们干什么？”他把菜往地上一摔，大吼一声。
邵芷晴猛地回头，眉头皱起来：“我们能干什么？”
“邵芷晴我告诉你！” 王超杰往前跨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你现在已经有老公了，不能再和陌生男人搂搂抱抱！”
“王超杰，你别无理取闹！”邵芷晴气得脸都白了，“家俊不是陌生人，他是我们的恩人！”
“恩人也要有分寸！”王超杰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难道你想以身相许？”
“王超杰，你别说话这么难听！”邵芷晴气得浑身发抖，“我只是表示真诚的感谢！”
“感谢感谢，哪有天天感谢的？”王超杰满肚子火气直往上冲，抬脚狠狠扫向地上的青菜，脆嫩的菜叶当场被踹得稀烂，碎叶和水渍溅得到处都是。
“你有所不知。”邵芷晴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你回来之前，家俊和雅兰又给我的基金送来了一笔捐款，我能不感谢吗？”
“什么？又送来一笔钱？”王超杰愣了一下，脸上的怒色瞬间僵住。
“可不是嘛。”邵芷晴指了指桌上那个厚厚的信封。
“哎哟，对不起啊家俊。”王超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挤出尴尬的笑，“是我误会你了。”
“没事，超杰哥。”陈家俊摆摆手，笑了笑，“你对你老婆小心眼，说明你很爱她。”
王超杰讪讪一笑，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你别想得那么肮脏，我们是纯洁的友谊，更何况我还是珠珠的干爹。”
“抱歉抱歉，是我不对。”王超杰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
可他垂在身侧的双手，还是悄悄攥成了拳头，那股别扭劲儿像只苍蝇，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陈家俊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工工整整写下捐款数额。
“雅兰，我们该走了。”他合起笔帽，转头看向李雅兰。
两人分别弯腰抱了抱珠珠。
珠珠的小胳膊紧紧勾着他们的脖子，不肯撒手：“干爹干妈再玩会儿嘛。”
“下次再来陪珠珠玩。”李雅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轻轻把她的小手掰开。
“哎，别急着走啊。”王超杰忽然往前一步，拦在门口，“吃了饭再走！是我刚才态度不好，给你们赔罪。”
“这才几点啊。”陈家俊抬腕扫了眼手表，笑着摆了摆手，“离中午还早着呢。”
“我马上操作，争取早点开饭，我陪你喝两杯赔个不是。”王超杰生怕他还在介意刚才的误会，连忙凑上来挽留。
“我们还有别的事，就不在这儿吃了，下次吧，下次一定来。”他拉起李雅兰的手，朝门口走，“两家都在同一个小区，离得不远，以后走动的机会多着呢。”
“对了，你们俩刚新婚。”邵芷晴抱着珠珠跟到门口，笑着推了推李雅兰的胳膊，“趁家俊公司给他放假，你们出去走走，度度蜜月。”
李雅兰的脸“唰”地红了，把头埋进陈家俊怀里。
陈家俊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也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