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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我们这等人家,无关家国大事,无兵无权,所求者何也?

天幕的微光,从沉郁的黑暗,转为一种奇异的、流淌的银色。

【有人化为尘与土。】

【有人炼出真金石。】

【亦有人……】

【浮沉于浊浪,自诩为弄潮。】

【看——】

画面亮起,非宫非野,而是一处雅致书斋。

熏香袅袅,琴置一角,书卷整齐。

一人背对画面,临窗而立。

他身着月白常服,体态修长,正执一小壶,悠然为窗台几盆兰草洒水。

他转过身。

约莫三十许人,面如冠玉,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

眉眼温润,嘴角含笑,一副谦谦君子、与世无争的模样。

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平和,令人见之忘俗。

【裴玄,洛阳人士。出身中等士族,少有才名,尤擅清谈玄理,精于书法丹青。】

【大业年间,举孝廉,仕隋为秘书省正字,闲散小官。】

【其人,性冲淡,好老庄,常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人皆赞其:谪仙风采,明哲保身。】

他洒完水,净了手,坐回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墨竹图,笔意潇疏,颇具神韵。

他提起笔,却不急着落墨,目光投向窗外,似在聆听。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嘈杂,夹杂着兵戈马蹄之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天下已经大乱,洛阳亦是风雨飘摇。

裴玄神色不变,只轻轻摇头,叹道:

“红尘扰攘,何如我笔下清风,案头幽兰?” 说罢,凝神静气,笔尖落下,竹节顿生。

【好一派乱世闲人,方外逸士!】

画面流转。

洛阳城中,某次高门夜宴。 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主位上是新任的“大郑”皇帝王世充麾下一位实权将领,姓张,粗豪跋扈。

宾客多为前隋旧吏、本地豪绅,人人面带谄笑,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话。

裴玄亦在座中,位置不显眼,姿态从容。

他不像旁人那般急切敬酒,只偶尔与邻座低声交谈两句,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

酒过三巡,张将军兴致高涨。

随后命人取来自己新得的一幅“名家”画作,实乃附庸风雅、匠气十足的庸品,让众人品评。

众人交口称赞,什么“笔力雄健”、“意境高远”,谀词如潮。

轮到裴玄。

他起身,略一审视,温和道:

“将军此画,布局颇有巧思,设色亦见大胆。”

他避开直接评价画作本身,转而称赞主人的“品味”与“气魄”。

张将军大喜,觉得此人说话中听,不似那些酸腐文人要么沉默要么挑刺,便问:

“裴先生雅擅丹青,可否即席挥毫,让某开开眼界?”

裴玄微笑颔首:

“将军有命,敢不从之?”

遂铺纸研墨,略一思索,挥笔作《春山行旅图》。

笔法飘逸,意境清远,虽非惊世之作。

但于此刻宴席之上,已显鹤立鸡群。

更妙的是,他在山径之上,添了几个负笈而行的士人,意态从容,似在说“乱世亦有逍遥客”。

张将军看不懂笔法意境,却看得懂那“逍遥”,觉得甚合自己如今权势在握、意得志满的心境,不由大悦。

连呼“妙极”,当场将腰间一块玉佩解下相赠。

裴玄再三推辞不过,“勉强”收下,姿态恭谨而无谄媚。

【既未同流合污,说了违心之论。】

【又投其所好,得了实际好处。】

【分寸把握,妙到毫巅。】

宴罢归家,书房内。

烛光下,裴玄把玩着那枚质地尚可的玉佩,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已褪去,只剩下一片平淡的审视。

老仆在旁,低声道:

“郎君,那张将军声名不佳,其赏之物,恐有污清誉……”

裴玄将玉佩随手放入一个装满类似物件的匣中,合上盖子。

“清誉?”

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嘲:

“阿翁,这世道,活下来,活得舒服些,才是第一等清誉。”

“洛阳迟早是战场。”

“李密、王世充、或许还有别人……谁能笑到最后,尚未可知。”

“我们这等人家,无兵无权,所求者何也?”

“不过是无论城头如何变幻大王旗,皆能有一席安身之地,一口太平茶饭罢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不偏不倚,不远不近。不求出将入相,但求无人惦记。”

“明日,将我那幅《秋江待渡图》,送去给李密军中的那位王司马。”

“他雅好此道,前次宴席间提过。”

老仆愕然:“可李密与王世充……”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裴玄打断,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

“一幅画而已,聊寄故人之思,无关家国大事。王司马是聪明人,懂的。”

他走回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哦,对了,前日范阳卢氏那边遣人来问的那份前朝地理图册副本,抄好了么?”

“那可是真正的故纸堆,与我等无关,但学术之事,不可怠慢。”

【滴水不漏。】

【八面玲珑。】

【不投资任何一方,却对每一方可能的“未来”,都留下一点不深不浅的香火情。】

【不出风头,不担风险。】

【静观其变,待价而沽。】

画面再转。

洛阳城破之日,杀声震天。

王世充部溃散,李密军涌入。

城中一片混乱,烧杀抢掠时有发生。

裴宅门户紧闭。

院内,裴玄安然坐在书房,竟在抚琴。

琴声清越,在一片喧嚣中显得格格不入,又奇异地有种镇定人心的力量。

乱兵砸门。

老仆惊慌来报。

裴玄琴声不停,只道:“去开门。请为首军爷进来吃茶。”

门开,几个浑身血腥气的兵卒闯入,凶神恶煞。

裴玄琴声恰好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他从容起身,拱手:

“诸位将军辛苦。寒舍无长物,唯有清茶待客,后院井中镇着些瓜果,可聊解烦渴。”

态度不卑不亢,神情坦然自若,仿佛来的不是乱兵,而是寻常访客。

为首的军头本是粗人,被这文雅淡定的气场一慑,又见屋舍确实清简,无甚油水,挥挥手:

“搜搜看!”

片刻,兵卒回报,除了书籍字画,别无值钱之物。

倒是在书房显眼处,看到一幅装裱好的字——

落款竟是如今势大的李密军中某位实权文官的赠言。

军头眼神闪烁了一下,打量裴玄几眼,啐了一口:“穷酸!走!”

竟就此带着手下退去,也未多加骚扰。

裴玄送至门口,温言道:

“将军慢走。”

回身关门,对吓得面无人色的老仆道:

“看,字画有时,也能挡得刀兵。”

【他将“聪明”与“谨慎”,熔炼成了一种乱世中的生存艺术。】

【不忠于一姓,不逆于大势,不贪图大利,不招惹大祸。】

【如履薄冰,而步步安然。】

【如临深渊,而片叶不沾。】

【他或许,才是这乱世中,活得最“明白”的那一类人?】

画面流转加快。

李密败亡,王世充覆灭,窦建德烟消云散……

最终,长安的李唐,定鼎天下。

洛阳裴宅,依旧清静。

裴玄的容貌,添了风霜,眼神越发温润平和。

他散尽家中多余仆役,只留老仆一二,深居简出。

对外自称潜心学问,编纂地方志书,与世无争。